周五下午,祈愿正在人民医院上见习课,手机在白大褂口袋里震动起来。是个陌生号码,他没接。继续跟随老师问诊。
三分钟后,同一号码又拨来,他皱眉,悄悄退到走廊尽头接起电话,听筒里传来陌生女士的声音:“你好,请问你是白業先生的家属或紧急联系人吗?白業先生刚在朝阳区建国门外大街附近晕倒,现在正在北京协和医院急诊。”
祈愿指尖一颤,手机差点滑落,一股寒气直冲天灵盖,“我马上到……”他转身就跑,白大褂下摆被风掀起,听诊器在胸前剧烈晃荡。
打车太慢,他冲进地铁站,颤抖着手刷开闸机。地铁刚好呼啸进站,他一个箭步跃上车厢,指尖死死抠住扶手。
他的喉咙不断地上下滑动,耳边嗡鸣,他给裴一觉发了条消息:“我有急事,帮我跟老师请个假。”
同时他也跟老师发了条消息:“老师抱歉,家里突发急事,需立刻离校,后续补上见习记录。”
地铁呼啸向前,冷风肆虐刮过他冰冷的后颈。他给方才的那个号码发了条消息:【您好,我是白業的家属,已出发前往协和医院,请问他在哪个诊室?】
对方很快回了消息:“急诊抢救区B2-3号床,医生正在处理,您来后直接报白業名字即可。”
【他现在情况如何?】
“暂时稳定,但需要进一步检查,他意识尚未完全恢复,血压和心率波动较大。”
【他有恐慌症,发作时容易引发心源性晕厥。】
“已记录。”
祈愿攥紧手机,回想起昨晚白業无端的泪水。他当时问他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自己,白業只是摇头,把脸埋进他颈窝,呼吸滚烫。原来那晚的颤抖不是错觉。
地铁骤然减速,他踉跄前倾,不小心撞在前排座椅上,膝盖传来钝痛。门开了,他冲出车厢,一路狂奔至医院。
等他气喘吁吁冲进急诊区,B2-3号床前围满医护人员。床上白業背对着门口蜷缩着,身体微微发抖。
祈愿挤进人群,发现白業闭着眼,面色苍白。
他刚想开口,有人拉住他的手腕:“别碰他。他刚注射了镇静剂,需要安静休息。”
拉住他手腕的是位戴金丝眼镜的女医生,口罩上方露出一双沉静的眼睛,“你是祈愿,对吗?”
祈愿点头。
“跟着我出来一下。”女医生带他穿过两道门,停在护士站旁的安静角落:“你也是医学生?”
祈愿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白大褂,【嗯。】
“哪个学校的?”
【北大。】
“挺好。”女医生摘下口罩,露出略带疲惫的脸,“白業,30岁,对吗?我们在他手机紧急联系人里找到你,写的是‘爱人’。”
祈愿点头,嗓子发紧,【是恐慌症吗?】
女医生开口:“送来的时候意识模糊,呼吸急促,手脚痉挛,血氧一度掉到92%。路人打的120,说他在路边突然倒下,浑身发抖,喊不答应。”医生合上夹子,“我们给他吸氧、补液、推了镇静,现在生命体征稳住了。但他一直处于半昏睡状态,身体还在发抖。”
祈愿的指甲陷进掌心。
女医生周敏看着他:“你是他的爱人,我需要问你几个问题。他最近有没有受过重大刺激?工作压力、家庭变故,或者什么让他情绪波动很大的事?”
祈愿努力回想。白業好像没发生什么特别的事,只是昨晚在哭,这几天发短信的频率明显变少了。
“我不知道。”祈愿的声音低下去,“我没问过。”
周敏沉默了两秒,换了个问法:“他最近睡眠怎么样?饮食呢?有没有提过身体哪里不舒服?”
祈愿答不上来。
他们一个月见两次面。他不知道白業晚上睡不睡得着,不知道他一个人吃不吃得下饭。他只知道每次见面时白業都笑着,张开双臂,说“特别想你”。
祈愿低下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我不知道。没问过。”
周敏看着他,目光里倒没有责备,只有一种见惯不怪的平淡。
“你们在一起多久了?”她问。
“4个月。”
“同居?”
“不算。”祈愿说,“他工作忙,我学业忙,我们……见面很少。”
周敏没说话,低头在夹子上写了什么。
祈愿垂着眸。
周敏写完,抬头看他:“他有自伤行为吗?”
祈愿瞳孔微缩。
“什么?”
“自伤行为。”周敏重复,“割伤自己、抓伤自己,或者用其他方式伤害身体。你知道吗?”
祈愿的呼吸骤然一滞,他有些腿软,后退着靠在冰冷的墙壁抵住脊背,他的唇瓣颤抖着:“没有……没有……”
周敏叹了口气,把夹子翻到另一页:“我们给他做检查的时候,发现他左大臂内侧有几道新鲜的抓痕,他自己抓的,已经结痂了。还有几道更早的,在后颈碎发下,比较严重,应该是前几天留下的。我们处理了,上了药。”
祈愿眼眶蓦然通红,他的手抖得不成样子,抠着冰冷的墙壁,指甲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他才慌张地找回一点知觉。
周敏看着他:“你不知道?”
祈愿的泪水决堤,他摇头。
周敏沉默了几秒,忽然把夹子递给他:“你自己看吧。”
祈愿接过,低头。
那是白業的急诊病历,最上方是他的基本信息。往下翻,是既往病史。
【重度抑郁发作,伴焦虑痛苦,2017年3月初诊,和睦医院精神科】
【创伤后应激障碍(慢性),2019年确诊,和睦医院精神科】
【非自杀性自伤行为,首次记录于2017年,反复发作】
【最近一次复诊记录:2026年6月12日,和睦医院精神科,主治医师:陈向林】
祈愿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2026年6月12日。
那是前几天。
那是他根本不知道的一天。
周敏从他手里抽走夹子:“他一直在治疗,断断续续快十年了。陈向林医生我已经联系他了,他说晚点过来。”
祈愿抬起头,声音沙哑:“他说什么?”
“他说,”周敏顿了顿,“他说白業先生前几天刚去找过他,状态不太好。他说白業跟他说了很多,说母亲忌日,说父亲,说……他一个人躺了三天,他刮伤自己。”
祈愿僵在原地。
母亲忌日。
一个人躺了三天。
刮伤自己。
他不知道。
他什么都不知道。
周敏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家属谈话间里有椅子,你坐着等吧。他醒了会叫你。”
她转身要走。
祈愿叫住她:“医生。”
周敏回头。
“他……”祈愿的声音很轻,“他会好吗?”
周敏看着他,目光些许复杂。她没回答,只说:“你先坐着等吧。”
门关上。
祈愿站在原地,很久没动。
然后他慢慢滑下去,蹲在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
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听见自己心跳声轰鸣,听见耳膜发疼,听见自己无声的呜咽在空荡的走廊里无声震荡。
怎么会呢。怎么会呢。他竟连白業藏在手臂下的伤痕都未曾察觉。
怎么会呢。他那么爱笑的人,笑得那么好看。
他竟连那笑里藏的千钧重担都视而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