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时分下了罕见的一场暴雨,时近正午,“无人区”依然笼罩在一片浓密的阴云之下。这个季节的天气总是变幻莫测,云雾之后,或许是雨过天晴,或许是又一场疾风骤雨。
在靠近码头的地下站台,莉莉和凯文穿着颜色不显眼的便服从列车车舱里快步走出来,拐进紧挨着的一片废弃厂区。
这是整个“无人区”最脏乱破败的地方,是过去用于销毁实验废品和掩埋污染的垃圾场,虽然已废弃多年,但仍有不少危险品和有毒害的残留物,是片谁也不愿意靠近的荒凉地。不过正因为如此,莉莉才特地选了这样一条掩人耳目的捷径。自从昨日“钱庄”来闹事之后,她与劳拉商讨了一晚上,还是决定把凯文送出去。
“这里虽然是‘码头’的地盘,但一般人根本不会进来,也没有装额外的监控,是最稳妥的路线了,就是……”莉莉一边说一边扯起袖口捂住口鼻。即使刚下过雨,空气中依然弥漫着一股刺鼻的怪味,呛得她把后半句话生生咽了回去。
凯文跟着放轻呼吸,心领神会。一路往前走,耳边只有踩过积水的路面带起的潮湿的水声,钢铁的门框和圆柱表面剥落出层层铁锈,顺着雨水蔓延到路的边缘,再混杂上各种分辨不清的污迹,将地面染得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在深入厂区之前,凯文想当然地以为这个地方空无一人,但路过一间敞亮的厂房时,他忽然被屋子里突兀出现的人影恍了下神。他心底顿时暗暗一惊,可再往前走,又陆续发现少数光照充足、密封性好的厂房里时不时地有一两个或安静坐着、或行动迟缓的人。
“这个地方……有人居住?”逐渐适应了空气中的气味,凯文按捺不住诧异地问。
“哦,你说这些人啊,他们不会出去的,除了偶尔去码头那边偷一点配送不掉的残羹冷炙。你仔细看看就知道这是些什么样的人了——四处流浪的、走投无路的、堕落无能的,有不少是因为参与实验损害了身体。”
莉莉虽然叫凯文去看,但自己却直视前方埋头走路,不愿意多看一眼。她完全想象得到这些人的境况,年迈孱弱、身体残缺,丑陋得已经叫人生不出怜悯之心。几年前目睹的情形仍记忆犹新,如果不是为了避人耳目,她是绝对不肯再走这条路的。
“这根本不像是生活的地方,死气沉沉,连说话的声音都没有。”说到这里,凯文蓦地反应过来——所以一开始他才会误以为这里破败无人,“不要说生活,这里的环境完全不能居住吧?”
“嗯,过不了几年都会得病的。但好歹是个遮风避雨的地方。他们看不到那么远。”
这番话让凯文莫名生出一种感同身受的情绪。他远远地望着屋子里的人影,一瞬间放缓了脚步,又很快不易察觉地跟上莉莉。“孑然一身的人,无所谓生死……是吗?”
“大概吧。劳拉说得很对,哪里都不是慈善机构,人人自顾不暇,没有用处的人只能落得这般下场。”与她所说的内容相反,莉莉的语气十分轻巧,但这不是因为轻视,而是发自内心地承认了这个残酷的事实,“世上处处皆有苦难,你眼里看不见苦与恶,并不代表它们不存在。”
这样的话从莉莉嘴里说出来,令凯文觉得格外不是滋味。仿佛是为了印证莉莉的话,他还没来得及说些什么,眼前当即出现了戏剧性的一幕——对面旧厂房的后门忽然“砰”地一声被用力撞开,一个蓬头垢面、看不出性别的流浪汉抓着一块发霉的硬面包赤脚走了出来,丝毫不顾门里传来的沙哑虚弱、声嘶力竭的骂喊。他的身体似乎有些残疾,从凯文身侧一瘸一拐地经过时,浑浊的眼珠里充满了对“异类”的排斥和躲闪。
莉莉见状把凯文拽到一边,作出一副冷眼旁观的样子,直到那人走远了,才淡淡地说,“食物紧缺的时候,总会有这种事发生。有的人太弱小了,弱小到在这里也没有生存下去的资格。唔,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多么可悲、多么可恨,对吧?但任何一个人如果经历同样的境遇,也许不一定能做得更好。这里没有好人,不可能有,谁都不可能洁身自好,没有谁能成为他不相信存在的那种人。”
莉莉平静地说给凯文听,就好像她切身经历过、切身体会过同样的悲楚无奈。她所说的“这里”,是“无人区”最底层的一个偏僻黑暗的角落,亦是作为他们容身之处的整个“无人区”的缩影。
这一刻,凯文恍然意识到他们为什么如此在意“人类”的身份。至少在这个地方,这不仅仅只是身份的区别,而是身处不同的立场而养成的态度与观念,他无法妄自评价怎样才是合理,就仿佛不同的物种拥有各自的生存法则。踏入“无人区”的那一刻,就理应遵从“无人区”的生存法则。
凯文一边走一边若有所思,直到莉莉突然在身边停下,才赶忙收回思绪,“怎么了?”他警惕地朝四周环视一眼,他们正站在一条漆黑的窄巷前,有几缕风从巷子的另一头吹过来。
“穿过前面那条小巷就到海边了。凯文,深呼吸,咱们一口气跑过去!”
面对莉莉突如其来的高昂的情绪,凯文感到一头雾水。可他没来得及细问,莉莉已然抓起他的手腕发号施令,“准备——跑!”话音一落,莉莉迈开步子飞快冲进小巷,凯文也被她拉扯着全力跑起来。他紧张地跟在莉莉身旁,本以为是遭遇了什么危险,但一进小巷,他就立刻体会到了其中的原因——如果说之前经过的厂区是一片破败脏乱的景象,那这条巷子更是糟糕百倍、千倍。
先是扑面而来的气味,除了先前就有的那股刺鼻的怪味,那如同腐肉变质般的酸气与恶臭简直令人作呕;接着是横七竖八倒在两边的残败的躯体,骨瘦如柴、衣不蔽体,没有一个称得上体面,不乏有一些已然看不出人类之姿……
凯文只瞥了一眼就不敢再细看,屏住呼吸奔跑的同时,脑海中不禁回忆起第一次走出赌场后门的情形:他曾觉得那条盘踞着流浪汉、醉鬼、毒犯的小巷是那样幽深恐怖,而眼下踏进此处的一刻,他才真正体会到什么才是噩梦中的地狱。
眼前的光亮越来越近,双脚终于冲出晦暗的小巷,天地一瞬间开阔起来,铺出一幅碧海蓝天的壮丽美景。清凉的海风迎面而至,吹散一切潮湿阴霾的气息,新鲜的空气涌入肺中,刺得喉咙一阵阵发痛。他们在沿海的堤坝栏杆上坐下,大口大口呼吸着空气,仿佛想用海水的腥咸清洗净钻入脑中的浊气。
“呃……我发誓,这辈子再也不走这条路了。”莉莉缓了许久,还是没忍住干呕了两下。
“刚才那些人,是活着还是……”
“就算活着也快死了。”莉莉一边说,一边伸手捋了捋跑得凌乱的碎发,取下手腕上的发圈将头发绑得更紧一些,“住在那片的人,但凡觉得活不长了,就会走到这条巷子里等死——整片厂区只有这条巷子,因为连通海岸,清扫机械会定期巡逻清理,将逝者化为骨灰撒进大海。这条巷子原本没有名字,渐渐地就被叫做‘安息之路’。”
“是为了……魂归于海?”
凯文望着波涛涌动的海水,嘴里不自觉地冒出这个词。似乎被他的声音所触动,莉莉目光微微颤动,过了几秒才回过神来。她侧过头凝望海面,忽然扬起嘴角轻轻笑道,“是啊,魂归于海,这是他们最后的、最美好的愿景了。”
说话间,头顶的阴云随着一阵有力的海风逐渐飘散开来,云雾稀薄处,天光破开一道豁口,从高远的天际倾泻而下,迎着浪涛镀上粼粼金光。不多时,那束光芒不断扩大,终于令所有的云层破散,将目之所及的海面染得耀眼金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