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面是消沉死寂的漫漫绝路，一面是永不停息的喧嚣的海与广阔的天，凯文站在长长的堤坝上，仿佛理解了莉莉眼中饱含的话语——

魂归于海，这是他们无法得到的自由。

“走吧，凯文，从那边的阶梯下去，就能看见……”莉莉朝着远处的某个方向指了一下，但她说到一半，不由地产生了一丝疑惑，“奇怪，按理说，从这里就能看见码头的货船了。”

凯文向莉莉所指的方向看去，海面上确实空空荡荡，只有辽阔的、一望无际的海水。但他们还是往那个方向缓步走去。离别的路既短暂、又漫长。

“有一趟船可以直接把你送到拉米特，到了那边你就安全了吧？”莉莉依依不舍地抓住最后的机会和凯文多说几句话，“早点离开挺好的，这儿本来也不是什么好地方。就是有点可惜，我们才刚认识不久就要说再见了……哦，不，以后也没有机会再见了……”

“那可不好说，以后的日子还很长，也许我会再回来找你们，也许你和劳拉会想出去逛逛？”

“嗯，世事无常，谁知道呢？”莉莉装作一副老成的模样说笑道，但她不自禁地避开了凯文的视线，随手从包里翻出最后一根棒棒糖咬在嘴里，“我刚来这儿的时候一直想，总有一天我要名正言顺地回到自己出生的故乡，但现在已经没有出去的欲望了，一点都不想，外面的世界让我觉得害怕。”

她这么说着，脚步突然慢下来，像是被什么东西所吸引，两三步跳到大路边缘，探出脑袋朝栏杆下张望。底下有一大片铺满黑色砂砾和岩石的海滩，零零散散能见到一些被丢弃的杂物或者海水冲上来的物件。她就这么盯着其中一件很仔细地看——那是一把陈旧的木质摇椅，没有沾上太多的淤泥，大概是从哪艘货船上丢下来的东西。

“虽说不想出去，但我并不讨厌外面。我一直觉得记忆里的故乡是很美好的地方。”莉莉接着刚才的话继续说道，“就像那上面的花纹一样好看——‘无人区’里的东西可不是这样的风格——你在外面见过那样的椅子吗？”

凯文睁大眼睛仔细辨认了一会儿，可那把椅子实在年代久远，上面的纹样几乎淡得看不清了，好在椅子的做工样式并不陌生，通常来自一些气候炎热的沿海国家。他含糊地点了点头，重新收回视线看向莉莉——她仿佛对这把破旧腐烂得看不出颜色的摇椅格外痴迷。

“以前，我很小的时候，住的地方经常能看见这样的椅子……那个地方一年里只有一阵短暂的雨季，大多数时候是晴朗的好天气。街边有很多露天的店面，随处可见铺着花格子桌布的小圆桌和藤条编成的座椅。海边吹来的风很清爽，但偶尔也会带来难闻的腥臭，因此桌子上的玻璃花瓶里通常插着一枝当季的鲜花，枯萎了也依旧飘散着清盈的芬芳。

“和这个冷漠的地方完全不一样，那里的大街总是车水马龙、人来人往。我经常躲在店里，透过擦得明亮的橱窗偷偷打量沿街走过的风姿绰约的美人。女人们画着精致的妆容，戴着珍珠和绸缎蝴蝶结装饰，穿着颜色鲜亮、凸显腰身的轻薄的连衣裙，脚上的高跟鞋踏出悦耳诱人的脆响。那时候我一直以为，等我长大了就会变成和她们一样的、充满自信又漂亮的人。”

莉莉说着，嘴边不自觉地露出微笑，似乎光是回想那样的情景就令她觉得心情愉悦。但现实总会轻易地打破幻想，她低头打量了一下自己沾了水渍的长裤和满是褶皱的外套，笑容里浮出几分自嘲，索性一转身继续往前走。

“可谁会想到呢，和平和繁荣原来是像玻璃球一样脆弱的东西。他们以为我不记得那么小时候的事了，但我其实记得，这个画面就算我很多年不去想，也会在某一天突然跑到我的梦里。有一次我和劳拉说，如果我能活到白发苍苍的年纪，我一定要找来这样一把椅子，我要坐在这把铺着花格子棉布的摇椅上，人老珠黄、奄奄一息，但偏偏打扮得精致优雅、风光无两。”

然而她一定活不到白发苍苍的年纪，也找不来这样一把椅子，她心里想。但她不打算再说什么了。离别的情绪让她过于多愁善感，已经多说了一些啰嗦无趣的话。她本来只想给凯文留下好的印象，这下会被认为她是个见识短浅、矫揉造作的人吧。

凯文张嘴正要说些什么，但莉莉不想给他这个机会，跑了几步率先从阶梯上走下去。她本想就这样一路跑到目的地，但面前的景象一下子令她呆立在原地——整个码头空空荡荡，往常停泊着的十几艘大大小小的船只全部不见踪影。

就算是一年里运量最大的时候，也不可能出现这种状况。莉莉立刻从挎包里取出便携式终端登入码头的调度系统，所有船只竟都在正常出航的状态。“怎么会这样……”她忍不住惊讶道。

通讯机的提示音响了两下，一阵杂音之后，传来一个低沉的嗓音，“莉莉小姐，你在登入系统？是出了什么故障吗？”

“不，只是需要搭一下你们的船……这到底发生什么了？”

“哦，那你可得等到后天了。今早临时接到的通知，我们的船全派出去接货了，明天正午才会回来。”

“那为什么要等到后天？”莉莉皱着眉头问。

“这……”通讯机里的声音仅仅犹豫了几秒，很快就松了口，“哎，这会儿‘交易所’那边也该准备通告了，那我就不瞒着了——其实是‘夜鸮排名’的时间提前了，这次特地让我们派船出去接人，你知道规矩的，等他们人一到，结束之前不允许任何船只出航。”

这个消息顿时令莉莉整个人都恍惚了几分，她随口敷衍了两句关掉通讯机，愣了许久，终于想起来给劳拉发出消息。她只觉得大脑忽然一片空白，有很多事情要着手准备，但又完全找不到头绪。好不容易冷静下来，她才注意到凯文还在身边，似乎已经喊了她好几遍。

“啊，凯文，你可能还得再呆两天……”她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和凯文解释这件事，更不敢想这种时候该怎么安顿好他。

“没关系，不管发生什么，我都相信你和劳拉。只不过眼下你得先做个决定——”

“什么？”

“我们必须得原路返回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