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还记得是好几年前,在“人类”和“虚拟人格”的关系变得动荡不安的时期,埃维斯的几篇报道曾间接助长了部分地区的动乱,一部分“虚拟人格”被迫去往“无人区”。也就是那个时候,家族里一位素未蒙面的皇子曾给他来信,放低身份恳请借助他们的力量,寻找一名因这次事件而失踪的第五分局的暗卫。正是出于这次契机,他才了解到家族背后的这层关系。
“好,替我感谢他的提醒。”锡德里克笑了一下——埃维斯的做事风格还是那么有趣。
“我去找他。”晚餐过后,锡德里克坐在餐桌旁,极不情愿地向眼前的三人宣布这个消息。
一听这话,薇恩特顿时喜出望外,冲着奥威尔挑眉道,“怎么样,我就说他熬不过一年就会去找卡尔。这回是我赢了,接下来一年,打理城堡的工作就有劳你了。”
奥威尔冷笑一声,对她拿不上台面的作风嗤之以鼻,后者却丝毫不放在心上,洋洋得意地回过头,看向餐桌一头琥珀色瞳孔的少女,“咱们这回可得珍惜机会,多出门一阵子。走陆地还是海上?要不然去克里斯特尔上回提起的那个地方,怎么样?”
“趁我还没改变主意,把关于他的消息说出来,”锡德里克沉着脸打断她美好的畅想,“全部。”
“那是当然,我有什么理由对你隐瞒呢?”薇恩特流露出诚恳的目光,“可你也知道的,卡尔怎么会和我保持联系?前段时间,我闲着无聊探查过他的行迹,遗憾的是一无所获。要么是他隐藏得太好,要么是去了离这儿很远的地方。”
“要是一点消息都没有,我漫无目的地去哪儿找?索性还是老实呆在这里——”
“嘿,还没开始就放弃,这可不像你。”薇恩特当即打消他的这个念头,“我倒是觉得用不着担心,毕竟我们几个都在这儿,难道还挖不出一点儿线索?这样吧,锡德里克,你先仔细想想他走的那天发生过什么?他说过什么话做过什么事?我们从头捋捋……”
锡德里克回忆了一下,把那天的情景一五一十地描述了一遍——当然适当简化了一些不必要的部分。仔细想来,其中确实有一些反常的地方,“他说了一些意义不明的话,其中有一句话格外冰冷,似乎在提醒我不要对他掉以轻心……”
“我知道了,关键就在于这句话!”薇恩特信心满满,坚信自己抓住了重要的突破口,“他刻意用了不同寻常的语气,目的就是要让你印象深刻、不轻易忘记。”
“可他要我记住什么?”锡德里克皱了皱眉,反复琢磨话里的含义,“难不成是在警告我,他会对我动手?”
“按常理来考虑,当然不可能——连任何对你有威胁的人都被记在他的暗杀名单上,他当然不想伤害到你。可被人胁迫,这也说不通,你和艾莉丝都好端端地呆在古堡,他根本不在乎其他人和事。到底还有什么迫不得已的情况,能逼他对你动手?”薇恩特自言自语地分析了一番,到头来还是陷入困境。
餐桌上一片沉寂。几个人各自埋头思索,半晌找不出头绪。
“他不会对你出手,那如果不是他呢?”沉默间,奥威尔灵光一现,如同抢到了答题的主动权,清了一下嗓子故弄玄虚地说,“你以为是他,实际上却是利用他的模样令你掉以轻心。”
“你是说伪装成卡尔?”薇恩特一根一根地从他话里挑刺,“技术上虽然可行,但现实是:第一,卡尔在外人面前一直隐藏了身份和样貌,要伪装得天衣无缝以至于骗过锡德里克,除了我们几个没有人能做到;第二,如果知道有人要伪装成自己,最好的办法难道不是守着锡德里克等待对方自投罗网?再不济,直接的提醒也好过销声匿迹;第三,不论那人到底与谁有仇,刺杀锡德里克的方式有很多,为什么偏要大费周章地选择最容易失败的一种?”
“我的意思是,他既是卡尔,也不是。”奥威尔用最短的话堵住薇恩特的嘴。
薇恩特狠狠瞪了他一眼。她讨厌有人在她面前故意卖关子,能这么做的只有她自己。
“听人说话可要有点耐心。”奥威尔不屑地瞥了眼薇恩特,循着原本节奏继续说,“过去有一段时间,在和黑刃组织打交道之前,我背地里调查过他们。你们刚才说的让我想起一件事,不知道有没有关联?”
锡德里克集中精神,听着他继续说下去。
“你们知道黑刃组织的来源吗?”奥威尔先是把问题抛出来,等了一会儿没人接话,便做出解答,“其实,它的来历比大多数人以为的都要久远。最开始,它并不是什么暗杀组织,而是起源于宗教,是一群崇拜恶神的异教徒对自己的自称。”
“他们处于被压迫的阶级底层,没有受过教育,无一例外都是丧失人性、凶残至极的疯子。很长一段时间里,他们无差别地报复社会,恐怖的罪行闹得人心惶惶,‘黑刃’,即成了复仇者与杀人魔的代名词。传闻中,‘在极端的恐惧与崇拜交叠之下,真正的魔鬼在两种浓烈的情绪中诞生’。如同任何一个宗教的神使,它会附身在被选中的信徒身上,使之成为肃清人世的代行人。”
说到这里,奥威尔适时地停下。他其实记得不那么清晰,因此下意识地看向餐桌一头的少女,接着又把视线转向锡德里克,“我只是听到过一个说法:每一任被赋予‘黑刃’之名的暗杀者,就算在任务中幸存,最终也都因为丧失理智而被处置……这之间是不是有些蹊跷?”
这次薇恩特没有打岔,这表示她默认了奥威尔的猜想可能存在某种依据。
“信仰无法创造神魔和鬼怪,但在某一时刻,众多的、强烈的信念有偶然的几率生出一种无意识的东西——它被称为‘概念人格’。”
琥珀色瞳孔的少女缓缓开口。
即便构成的原理不同,那些已被认知的理论和规律会以同样的形态映射到这个世界。这类罕见的副产物是极少有人研究的领域,依照原本世界的规定,经技术委员会认定的特殊创造物,由委员会下属专门机构清理。
“你指的是……由集体意识产生的‘概念人格’?”薇恩特在遥远的记忆里搜寻良久,终于回想起某本教科书上提及的案例,“在十五号、还是十六号法案中提到的那个?”
“确切地说,十六号法案——《关于造物管理规范的指导意见》,针对的是主观人为造物,而非这类无意识产物。不过在十六号法案里划清了这两者之间的界定标准。”奥威尔提醒道。
一根蜡烛不知不觉燃尽了,火苗熄灭,散发出淡淡的焦味。肃穆的空气中,薇恩特忽然低笑一声,仿佛嗅到了一股令人着迷的气息。接着,她像一下子换了个人似的,情绪饱满地拍桌而起,目光炯炯、神采奕奕。
“好!不论如何,现在我们有了一个更离谱的假设!”她用目光巡视一圈,仿佛想将这满溢的热情感染给在座的所有人,“‘概念人格’,依照过往案例的说法,具有强大的侵略性,当它依附于实体后,会与原有的主人格争夺主导权。也就是说,卡尔担心的是,他可能会被真正的‘黑刃’人格所占据,最终失去自我、难以自制。”
“凭他的意志力,不可能轻易——”
“以前是不可能,但卡尔不是告诉过你,在安逸的环境里会失去很多东西?”薇恩特挑眉看着锡德里克,露出一丝狡黠的笑,“不必时刻警惕、也不再处处绷紧神经,这使得它终于有机可趁。卡尔大概察觉到一些预兆了,试想,如果真的到了那一步该怎么办?他一定不想将你置于两难的境地。”
话音未落,锡德里克的脸色已然阴沉了几分。短短几句话就能产生立竿见影的效果,这令薇恩特感到十分满意。但她觉得还不足够,贪心地继续添上一把柴,“从某种意义上来说,锡德里克,这可都是你造成的结果。看看这一年来你不负责任的样子,哎,真叫人心寒啊……”
“别这么肯定……这单纯只是一种假设,无凭无据。”迎面感受到薇恩特的恶意,锡德里克顿时冷静了许多,平稳心态自欺欺人地往好的方向想。
然而下一秒,“啪”地一声,主座上的少女像丢出一本菜谱一样,把一本比墙砖还厚的书册推到桌子中间。缺乏设计感的红底镶边封面上赫然印着一行工整的标题——《关于造物管理规范的指导意见[法16号]》。
“在餐柜的抽屉里,表面擦干净过,还没有积上灰。”
倘若他们谁都没有动过,那么翻阅这本法案的人只能是卡尔。真凭实据摆在眼前,薇恩特用目光询问锡德里克——你还有什么话要狡辩?
外面的天色彻底变暗,灯光映在锡德里克眼底,泛起一层焦虑,“他到底能去哪里?”
“呵,现在知道着急了?不过玩笑归玩笑,听着,锡德里克,要是真如我们推测的那样,你确实不该去找他。你知道的,卡尔能像现在这样保持着温和友善的一面,都是因为你。你是唯一约束着他的枷锁,如果你出了什么事,他一定会疯的,我甚至不敢想他会做出多么疯狂的事……虽然这对你很不公平,但理性地说,如果情况反过来,你至少……”
“不,你错了,薇恩特,我也一样。”不等她说完,锡德里克斩钉截铁地打断她的话。
这不容辩驳的坚定让薇恩特生生咽下嘴里劝解的话。沉默间,一旁的奥威尔默默拿起书册,摊开手掌触碰封面。他对物体的感知要比其他人敏锐得多,这让他总能轻易地获取更多信息。几秒过去,他翻开扉页,手指在粗糙的纸面上拂过,这一页上并没有多少文字,但过了好一会儿他仍停留在这里,不继续往后翻下去。
“虽然我不知道卡尔去了哪里,”奥威尔丢出半句话,直到所有的目光都汇聚到他身上,才将手里的书举起来,指向其中一行,“但我或许知道他去见了谁。”
“十六号法案技术委员会审核人——A21,米尔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