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起头,那双红眼睛里盛满了水光,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却倔强地没有让眼泪再掉下来。
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轻轻拉了拉她的裙角。
“神仙姐姐,”他的声音沙哑,带着哭过后的鼻音,小心翼翼得像是怕惊到什么易碎的东西,“你不要生气了好不好......灵儿知道错了......”
明月凌垂眸看着他。
看了很久。
久到穆灵开始不安,攥着她裙角的手微微发颤,却还是固执地不肯松开。
然后,她伸出手,掐住了他的下巴。
力道不轻,迫使他仰起头,对上她的视线。
“我的人,”她的声音很淡,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只有我能动,再有下次,我斩了你的爪子。”
穆灵眼眶一酸,差点又要掉眼泪,却死死忍住了。
“你要留下,就得守我的规矩。”
穆灵用力点了点头,声音发颤:“灵儿知道了......灵儿一定守规矩......”
明月凌松开手。
穆灵整个人脱力般瘫软下去,趴在她脚边,大口喘息着。
萧烬野跪在一旁,肿着一张脸,垂着头,大气都不敢出。
可他心里——
却跟吃了灵丹妙药一样。
脸也不疼了,心里也不委屈了。
尊上说他是她的人。
萧烬野垂下眼,遮住眼底那丝极力压制的亮光,唇角却不受控制地微微弯起。
——
妖界·芳郁谷。
金鳞妖主的宫殿在一片黑岩之中拔地而起,金瓦红柱,雕梁画栋,在幽暗的谷中显得格外金碧辉煌。
可此刻,那金碧辉煌的议事大殿里,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
一众妖卫被摁在地上,碗口粗的棍棒一下一下砸在身上,发出沉闷的闷响。
“砰!”
“砰!”
“砰!”
几棍下去,皮开肉绽,血肉模糊。所有人都被堵了嘴,只能闷声挨罚,有人的挣扎越来越无力,最后彻底没了声息。
一批一批的妖卫被杖毙,拖了下去。新的一批又被摁上来,重复着同样的过程。
主位上的人却连眉头都没有动一下。
那是个生得极好看的男人。眉眼妖冶,肤色冷白,薄唇微勾,一颦一笑都透着一股说不清的邪气。
他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手里端着一杯鲜红的酒液,酒色如血,衬得他那双狭长的眸子愈发幽深。
赵方毅饮着酒,看着那些妖卫被活活打死,唇角的笑意越来越深,仿佛生命的凋落给他带来了无尽的享受。
直到最后一个大殿里的妖卫咽了气,他才放下酒杯,轻轻摆了摆手。
一众妖奴迅速上前,将尸体拖走,将地面的血迹冲洗干净,点上熏香驱散血腥气。动作麻利,秩序井然,显然早已习惯。
一切恢复如常,仿佛方才那场屠杀从未发生过。
赵方毅靠在椅背上,闭上眼,长长吐出一口气。
“舒服。”
他喃喃道,唇角的笑意餍足而慵懒。
话音刚落——
一道身影毫无征兆地闪现,落在他身侧。
赵方毅瞬间睁开眼,坐直了身体。
他扭头看向来人,那张妖冶的脸上,方才那副杀人狂魔的不羁模样瞬间收敛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乖巧的......老实?
他眨了眨眼,语气里甚至带着几分讨好的意味:
“无契,你终于来了!”
他往旁边挪了挪,给来人让出半边椅子,殷勤道:“坐,快坐。”
那道身影却依旧站在原地,没有动。
黑袍裹身,兜帽遮面,只露出下半张脸。唇形优美,下颌线条冷硬,此刻唇角微微下压,带着一丝明显的不悦。
赵方毅却不在意。他仰着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像是终于等到主人的狗。
“这件事情我可是完全按照你交代的去办的!”他急急道,邀功似的,“而且那位姑奶奶也确实是中了情蛊!这次你可不能再骂我了吧?”
无契垂眸看他。
那目光冷得像冰,落在人身上,带着刺骨的寒意。
“她要来杀你了。”
他的声音低沉,没什么起伏,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我不会帮你。”
赵方毅愣了愣。
随即,他笑了。
那笑容妖冶而慵懒,歪着头靠在椅背上,异常妖冶的脸上露出了一个美得不可方物的笑容。
“我早就不想活了。”
他说,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说今日天气不错。
“要不是你非要我活着帮你,我早把自己玩废了,根本不会当这什么妖主。”
他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光,转瞬即逝。
“如今,能死在那位手里,我也不亏。”
无契盯着他,眉头微微蹙起。
片刻后,他移开视线,声音依旧冷淡:
“那在你死之前,我还需要你替我做一件事情。”
赵方毅眼睛一亮,整个人往前凑了凑,笑容灿烂得像个得了糖的孩子。
“说。”
他答得干脆利落,没有半分犹豫。
“只要你的事情,我无有不应。”
无契看着他这副模样,眼底的冷意似乎淡了些许。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从袖中摸出一张纸条,递了过去。
“修界销金窟里有一个叫余情的姑娘。”他的声音淡淡的,“让人安排好,我有用。”
赵方毅接过纸条,看也没看,直接收入袖中。
“好。”他点头,又问,“要活的要死的?要完好的还是要残的?要清醒的还是——”
“活着就行。”
无契打断他,转过身,迈步便走。
赵方毅望着他的背影,唇角的笑意一点点淡了下去,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失落。
“无契。”他忽然开口。
那道背影顿了顿。
赵方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片刻后,他只是笑了笑,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没事。你去吧。”
无契没有回头,却说:“记住你答应我的,无论谁想要你的命,就算死也要拉他一起。”
黑袍一拂,整个人化作一缕黑烟,消散在原地。
赵方毅独自坐在空荡荡的大殿里,望着他消失的方向,发了很久的呆。
良久,他垂下眼,他勾了勾唇角,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意味不明的东西。
“行吧。”他喃喃道,声音轻得像对自己说,“你交代的事,我什么时候让你失望过。”
他将纸条收入袖中,重新靠回椅背,闭上眼。
大殿内一片死寂。
只有熏香的青烟袅袅升起,在空气中缓缓飘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