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后的芳郁谷,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
金碧辉煌的大殿已成了一片废墟,断壁残垣间随处可见妖兵的残肢断骸,暗红的血渗进石缝,将整片土地浸得鲜红。
梅君衍站在尸山血海之中,月白长袍已被染成暗红,分不清是别人的血还是自己的。
他周身萦绕着淡淡的紫色雷光,那是天道降下惩罚的印记,正在一点点侵蚀他的经脉、骨髓、神魂。
他没有动。
只是站在原地,抬眼望向远处那道正快步走来的白色身影。
看她踩着满地血污,衣袂翻飞,眉头紧蹙。
看她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他终于可以——
勾了勾唇角。
那笑意很淡,却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
“阿月。”
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辨不出原来的音色,“我答应你的事,办到了。”
话音落下,他身形一晃,直直向前栽去。
明月凌瞳孔微缩,几乎是下意识地伸手——
接住了他。
人落入怀中的瞬间,她整个人都僵了一瞬。
轻。
太轻了。
明明是一米八几的男人,此刻却轻得像一片枯叶,仿佛风一吹就能散掉。
她垂眸看去,这才看清他伤得有多重。
月白长袍已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前胸后背数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还在汩汩冒血,有几处甚至能看见内里森森白骨。他的脸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唇角不断有血沫涌出,整个人气若游丝。
明月凌眉头越蹙越紧。
她抬手探了探他的脉搏,灵力刚一探入,便感受到那股正在他体内疯狂肆虐的万物法则——天罚。
这东西她太熟悉了。
当年她渡劫失败,被天雷劈得神魂俱散时,感受到的就是这种气息。那是天道降下的惩罚,极其霸道,难以反抗。
她盯着怀里这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忽然在一瞬间想起很久以前的一些事。
那时候她才刚穿越到这方世界,弱小,无知,什么都不懂。
她差点被人当作炉鼎强占,是师尊救了她。
从此她拼命修炼,拼命变强,成了师尊的骄傲,也成了师尊手里最锋利的一把剑。
她以为师尊看重的是她的能力,她以为只要足够强就能赢得所有人的尊重。直到后来,真相摊开在她面前——师尊救她,培养她,看重她,不过是因为她这副身体,能更好地辅佐梅君衍,帮他坐稳宗主之位。
辅佐。
凭什么?
凭什么她要辅佐别人?
为什么不能是别人来辅佐她?
她当时想不通,所以她离开了上华宗,哪怕为此承受了三十六道酷刑,被废了大半修为,也绝不回头。
她不想成为某人的妻子,某人的道侣,日后被人提起时,是谁谁谁的夫人,是上华宗的圣祖夫人。
她只想做她自己。
别人提起她,可以是明峰主,可以是明道友,也可以是妖女,魔头,但归根结底,得是她明月凌。
至于梅君衍——
他从始至终都不知道自己母亲的打算,更不知道她那个所谓的“体质”。
每一次接触,每一次触碰,都是她把克己复礼的他摁在身下狠狠欺负。
说起来,他也确实无辜。
白白被她迁怒至此。
至于后来那次——
上华宗被魔宗袭击,师尊和几位长老全部战死。当时她正在闭关突破,确实不知情,也无法出手。等她出关得知消息赶过去时,一切已经结束了。
然后,一无所知的梅君衍觉得她忘恩负义,觉得她冷漠无情,当胸给了她一剑。
那一剑,让她刚突破的境界瞬间跌落,也彻底碾碎了她那点为数不多的愧疚和心疼。
她知道他无辜。
但她无法不怪他。
她憋着一腔怒火,把人囚禁起来,翻来覆去地折磨。不知道是泄恨,还是在发泄自己心里的委屈。
为什么明明那么好的师尊,会在那一刻突然烂掉?
为什么曾经相爱过的两个人,会在一瞬间刀剑相向?
后来经历的事情多了,她才渐渐看开——人总是复杂的。好是真的,恶也是真的。过去的事,总要过去。
所以她放过了梅君衍,也放过了自己。
从那以后,两人再也没见过。
直到前不久——
“尊上!”
萧烬野的声音将她从回忆中拉回现实。
他浑身是血,踉踉跄跄地跑过来,扑通一声跪在她面前,眼眶通红,声音都在发颤:
“赵方毅已经被拿下了,其余叛军也已全部归降。但您的赤焱卫......三十八人全部......”
牺牲了。
萧烬野没能说出口。
明月凌眸光一沉。
她抬眼望去。
四周一片死寂,遍地尸骸。
她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再睁眼时,眸中已是一片平静。
“知道了。”
她的声音很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萧烬野跪在原地,静静等候吩咐。
明月凌垂眸,看向怀里那个奄奄一息的人。
他的气息越来越弱了,那层萦绕周身的法则之力却越来越浓,正在一点点吞噬他残余的生命力。
她抬手摁了摁眉心。
烦。
真的很烦。
她只想救孔凝,并不打算出手针对赵方毅。可奈何对方找死,算计到她头上,她这才不得不斩草除根,以儆效尤。
她让梅君衍出手,是知道这事的代价——人族贸然插手妖族之事,必遭天罚。
她以为以他的修为与根骨受损的身体,就算受罚,也不至于太严重。
可没想到,他会伤成这样。
更没想到,这人拖着这样一副残躯,从尸山血海里走出来,第一句话说的是——
“阿月,我答应你的事,办到了。”
明月凌闭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