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沈遇雪。

他仍穿着那身常年不变的蓝白锦袍，只是此刻那袍子上污迹斑斑，沾着暗沉的血渍与灰烬，破损处甚至能窥见其下未愈的伤口。

可他的脸却很干净，甚至看着像是精心打理过——乌发一丝不苟地束着，眉眼清寒如旧，只是眼底那丝不正常的猩红，破坏了这份整洁带来的平静假象。

割裂得近乎诡异。

明月凌挑了挑眉，眼底掠过一丝诧异，随即化为讥诮：“不是自己跑了吗？怎么，现在回来是想报复，还是想通了，要答应我，做我的炉鼎？”

沈遇雪死死盯着她，仿佛没听见她的嘲讽。他的目光从她嫣红的唇，移到微微有些凌乱的衣襟，再落到不远处昏迷的墨翎身上，眼底那抹猩红骤然加深。

“你在干什么？”他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像是许久未曾开口。

“干什么？”明月凌甩开被他攥住的手腕，慵懒地靠回椅背，侧仰着头睨他，“沈宗主看不出来？我在选炉鼎啊。你毁了我一个，又不肯把自己赔给我，我自然要再寻几个好用的补上。”

沈遇雪呼吸一滞。

他盯着她，看了很久。

久到明月凌以为他会愤怒，会质问，或者会再次落荒而逃。

可他没有。

他忽然俯身，一只手仍攥着她的手腕，另一只手却猛地扣住她后颈，将她整个人压向自己，低头狠狠吻了下去！

这是一个毫无章法，甚至称得上粗暴的吻。带着血气、寒气，还有一丝癫狂的绝望。

唇齿相撞，疼得明月凌闷哼一声。

她眸光骤冷，抬手便是一掌印在他胸口！

沈遇雪闷哼一声，却纹丝不动，反而更用力地禁锢着她，吻得更深，仿佛要将她生吞入腹。

明月凌周身灵力轰然爆发，大乘威压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

沈遇雪被震得倒退数步，唇角溢出一缕血丝。可他像是感觉不到疼痛，眼神涣散了一瞬，又迅速聚焦在她身上，再次扑了上来。

“沈遇雪！”明月凌终于动了真怒，扬手一记耳光重重扇在他脸上！

清脆的响声在寂静的内席中格外刺耳。

沈遇雪偏着头，脸颊迅速红肿起来。

他眨了眨眼，仿佛被这一巴掌打醒了几分。他怔怔地看着她，眼神里闪过一丝茫然，随即又变得疯狂。他抓住她尚未收回的手，低头，唇瓣轻轻印在她微红的掌心，然后顺着腕骨，一点点向上吻去。

姿态近乎虔诚，动作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偏执。

明月凌眉头紧锁，忽然伸手，拽住了他颈间那根银色细链——狩心链。

指尖灵力注入。

“呃啊——！”

沈遇雪浑身剧颤，如遭电击，整个人猛地一晃，单膝跪倒在地。他单手撑地，大口喘息，额角青筋暴起，冷汗涔涔而下。

那阵剧烈的颤抖持续了十数息，才渐渐平息。

他缓缓抬起头。

眼底的猩红褪去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与......清醒的痛楚。他像是终于从一场漫长而疯狂的梦魇中挣脱，找回了自己的神智。

他看了看明月凌冰冷的脸，又瞥见自己狼狈的姿态，以及不远处昏迷的玄衣青年，记忆回笼，脸色瞬间苍白如纸。

他几乎是本能地想逃，想立刻消失在她面前。

可刚一动，脖子上的链条便被一股力道狠狠拽回！

明月凌扯着狩心链，将他重新拉到自己脚边。她俯身，冰凉的指尖抬起他下巴，逼他直视自己。

“说，”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山雨欲来的寒意，“刚刚，是怎么回事？”

沈遇雪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

他要怎么说？

说他在煞冥绝地里，日日夜夜被怨念侵蚀，神魂时时处于崩溃边缘，唯有在撑不住时，偷偷以水镜术窥一眼她的身影，才能勉强守住灵台一丝清明？

说当他看到水镜中，她指着那些年轻男子的画像，与林婧安谈笑风生时，那一直苦苦压抑的怨念如同找到了缺口，疯狂反噬，瞬间吞噬了他大半神智？

说他是凭着最后一缕“不能让她碰别人”的疯狂执念，生生杀穿怨灵重围，从绝地里闯出来，一身是伤、灵力几近枯竭，脑子都被怨念搅得不清醒了，却还不忘把自己的脸收拾干净，再来见她？

说他像个彻头彻尾的疯子一样跑回来，自取其辱，脑子里只剩下吻她、占有她、死在她手里的念头？什么师尊恩义，什么伦常道德，在那一刻烧得干干净净？

他开不了口。

最终，从干裂唇间挤出的，却是另一句连他自己都未曾预料的话：

“即便你对师尊毫无情谊......可白锦川呢？”他的声音沙哑破碎，目光扫过昏迷的墨翎，“他为你而死，不过月余，便被你抛之脑后......”

他顿了顿，喉结剧烈滚动，像是咽下了一口带血的唾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