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遇雪自我放逐后，上华宗内外事务便全数落在了明月凌手中。

不过说是她接手，实则操劳的都是底下人——秦蓉歌与林婧安一内一外，将宗门诸事打理得井井有条，除非涉及长老堂决议或对外大宗交涉这等要务，才会递到她案前请示。

明月凌乐得清闲，大半时间都在重华殿内静修调息，稳固大乘境界。

桂香这段时日也颇为勤勉。她与这具身体的融合日渐完美，修炼的又是明月凌改良过的九玄心诀，进境极快，前不久已成功筑基，正式迈入修真门槛。

修为有了，心思便活络起来。她早前就缠着明月凌提过“选秀”——实则便是挑选合意炉鼎——的事，被明月凌以“根基未稳，灵体未固”为由挡了回去。如今既已筑基，灵台清明，肉身与魂魄的契合也再无滞碍，她便旧事重提，理直气壮得很。

明月凌这回没再拦她。一则确实没了由头，二则......她也想看看桂香能折腾出什么花样来。

桂香得了首肯，当即就去找了林婧安。两人一拍即合，商议着干脆办一场“百花宴”，广邀各宗各脉相貌出众、资质尚可的年轻弟子，美其名曰“为圣祖夫人新收弟子庆贺”，实则便是供桂香——以及她们暗戳戳想讨好的明月凌——相看挑选。

“尊上前段时日为了小白的事，郁结于心，屠了好些魔宗暗桩，虽说发泄出来些许，但终究劳神伤身。”桂香私下对林婧安道，“咱们寻些可心的人儿来，能博尊上一笑也是好的。”

林婧安深以为然。

尊上近日来的低沉她是看在眼里忧在心里，白锦川是棵好苗子，可天下好苗子这么多，没了一个白锦川，还有的是玄锦川，蓝锦川......只要她家尊上能无忧常乐，她定能给她寻一百个献上！

消息传开，倒是引来了不少意料之外的关注。

明月凌为白锦川复仇，连屠数处魔宗暗桩之事，早已在修真界传得沸沸扬扬。

仙魔两道关系向来微妙——魔修虽多行掠夺之事，损天地灵力平衡，易生心魔，但终究与邪修那般嗜杀同类、修炼禁术的有所不同。

当年那场争夺修界控制权的大战，魔宗败落，主力被驱至北方无妄之地，却仍有不少势力暗中蛰伏。数百年来，仙宗对此多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一来不愿逼得无妄之地那群亡命之徒鱼死网破，二来......

上华宗作为仙门之首，明里暗里对“败者”多有优容。

这也以致仙宗实际所得利益，并不比无妄之地多出多少，早已引得不少人心生不满。

明月凌这番狠厉手段，倒是让许多憋屈已久的仙门中人暗暗叫好，觉得总算出了口恶气。连带着，对这位此前名声不显的“圣祖夫人”，也多了几分探究与敬畏。

故而此番百花宴，不仅上华宗内各峰踊跃推人，连其余几大宗门也闻风而动，纷纷寻了由头，将门下相貌气质出众或天赋特殊的弟子塞了过来。

纵使，攀不上圣祖夫人，能攀上她新收的弟子也是好的——以这位夫人护短的性子，将来少不了好处。

萧烬野闻讯，也从合欢宗精挑细选了数人送来。他选人的标准格外刁钻，既要容貌出色，又需身世清白、心思单纯，最好还带点不谙世事的倔强——他瞧着，尊上近来似乎颇吃这一套。

林林总总，递到桂香和林婧安手中的名册画像，竟有上百人之多。

两人花了几日工夫初筛，剔去那些心思过于活络、背景复杂的，又暗中考察了品行心性，最终定下二十人，允其在百花宴上献艺，至于谁能博她们尊上一笑，从而一步登天，那就是他们自己的造化了。

百花宴当日，桂香特意没选正殿，而是挑了摘星楼附近的芳水园。

园内亭台错落，曲水回廊，植满了奇花异草。一道月洞拱门将园子分为内外两进，外间小桥流水，设了散座，供宾客闲谈交际；内间则以轻纱幔帐隔出数个雅致单席，正中主位宽大舒适，铺着雪白兽皮，显然是为主人准备。

明月凌到得迟。她今日未着礼服，只一袭烟霞色广袖流仙裙，墨发松松绾了个发结，斜插一支碧玉簪，步履闲适地踏入园中时，外间那些正低声交谈的宾客霎时安静下来，纷纷起身行礼。

这样安排，也是为了她能大体先看一眼今天宴会上所有可赏的“花”，若有兴趣的，看得上眼的，后面单独召见即可。

她略一颔首，径自穿过月洞门，入了内进。

主位上，林婧安与桂香早已候着。见她来了，一个捧了画册兴致勃勃地上前介绍今日“百花”概况，一个含笑斟酒布菜，气氛轻松惬意。

明月凌斜倚进铺了软垫的宽大座椅中，接过桂香递来的酒盏，浅啜一口，目光懒洋洋扫过下方。

纱幔之外，乐声已起。

先是一队身着水绿裙裳的少年执扇而舞，身姿翩跹如蝶；接着有琴师抚弦，泠泠琴音如山泉泻玉；又有青年仗剑而舞，剑光清寒，英姿飒飒。

桂香凑在她耳边，指着画册上一个眉眼温润、气质干净的少年，悄声道：“尊上您看这个，是不是有几分白少尊的影子？”

明月凌瞥了一眼。画上少年约莫十七八岁，眉眼间确有两三分像白锦川，尤其是那双圆圆的杏眼，像一只幼犬一样，只是气质更软，少了几分英气。

她未置可否，只将目光移开，落在一个正在舞剑的玄衣青年身上。

那青年相貌极佳，甚至带了几分柔美的精致，但眉宇间却凝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冷冽。

他剑法凌厉，招式间杀气隐现，与这满园的靡靡之音格格不入。更引人注意的是，他眼中毫无笑意，甚至隐有屈辱之色，仿佛是被迫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