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忽而停下，他不想说下去了。

然后他抬起眼，直视她，却在看到她皱起的衣衫时，有某种更尖锐的东西刺了出来：“......你真的没有心。”

话一出口，沈遇雪自己先愣住了。

他看见明月凌也愣了一下。

随即，她竟笑了起来。

先是低低的笑，从喉间溢出，带着不可思议的荒谬感。

而后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肆意，到最后，她甚至笑得瘫倒在椅背上，广袖掩面，肩头轻颤，仿佛听到了天底下最可笑的笑话。

那笑声在寂静的园中回荡，尖锐，刺耳，没有半分愉悦，只有满满的嘲讽与冰冷。

良久，笑声渐歇。

她放下袖子，脸上已无半分笑意，只剩一片冰冷的漠然。

“你说得对。”她一字一句，清晰无比，每个字都像冰锥，精准地钉进他心脏，“那种无用的东西，本尊确实没有。”

她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她身量不如他高，可此刻的姿态，却仿佛是坐在王座上的君主，在审视脚下匍匐的囚徒。

“那你呢？沈遇雪。”她微微偏头，目光如同解剖的刀，将他从皮肉到灵魂一寸寸剥开，“你一边口口声声说着愧对师尊，一边又狠不下心真的以死谢罪。你逃去绝地，以为是在惩罚自己，以为是在赎罪？”

她轻笑一声，那笑声里满是毫不掩饰的鄙夷。

“可一场百花宴，几个不相干的人，就能把你从绝地里逼出来——像条闻着肉味的疯狗一样，不管不顾地跑回来，自取其辱。”

她微微倾身，红唇贴近他耳畔，吐气如兰，温热的气息拂过他冰冷的耳廓，话语却寒如霜雪，字字诛心：

“我是没有心，但你有，可是你连直面自己内心的勇气都没有，只能借着‘为师尊不平’、‘为白锦川不值’的幌子，来掩盖你那点龌龊的心思。”

她的指尖划过他红肿的脸颊，动作轻柔，却带着残忍的戏谑：

“沈遇雪，你不觉得自己......像一个天大的笑话吗？”

沈遇雪脸色惨白，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连跪姿都难以维持，身形摇晃了一下。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死寂的平静——那是所有情绪燃烧殆尽后，留下的灰烬。

他缓缓站起身，动作有些僵硬，腿上的伤口因为用力而再次崩裂，鲜血浸透了破损的衣袍。

他踉跄了一下，却硬生生稳住身形，背脊挺得笔直，如同雪中不肯折腰的孤松。

“我与师尊之间的事，我自会处理。”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决绝的疏离，仿佛在两人之间划下了一道不可逾越的鸿沟，“不劳......费心。”

说罢，他转身，迈步欲走。

明月凌眸色一沉。

她忽然抄起案几上那壶尚未喝完的灵酒，猛地掷向他腿弯！

酒壶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精准地砸在他膝后。

“砰！”

瓷壶炸裂，冰冷的酒液混着锋利的碎片四溅开来！

沈遇雪闷哼一声，单膝重重跪倒在地，碎片深深刺入皮肉，鲜血瞬间沁出，与酒液混在一起，晕开暗红的色泽。

他还未及反应，颈间链条骤然绷紧！

一股大力扯住狩心链，将他狠狠拽了回去！链条勒进皮肉，带来窒息般的痛楚，让他眼前一阵发黑。

明月凌挥臂一扫，案上残余的杯盘茶盏哗啦啦尽数落地，摔得粉碎。她拽着链条，将他整个人拖过来，狠狠摁倒在冰冷的玉石案面上！

背部撞上坚硬桌面，沈遇雪痛得蜷缩了一瞬，却死死咬住下唇，倔强地没有出声。只有额角暴起的青筋和瞬间惨白的脸色，泄露了他的痛苦。

明月凌俯身，压在他上方，阴影笼罩下来。她的长发从肩侧滑落，发梢扫过他脸颊，带着熟悉的冷香。

她手指摩挲着狩心链冰凉的链身，指尖偶尔划过他颈间被勒红的皮肤，带来一阵战栗。

“你以为这百花宴是什么地方？”她的声音里带着一股莫名的不悦，“你想来便来，想走便走？”

她指尖用力，链条更深地陷入他颈间皮肤，勒出深红的痕，几乎要嵌进血肉里。

“你扰了我的兴致，”她贴近他耳边，气息温热，拂过他敏感的耳廓，话语却寒如霜雪，“那就留下来——”

她另一只手抚上他胸口，隔着破损的衣袍，能感受到其下剧烈的心跳，还有未愈伤口的凸起。她的掌心微微用力，按在那道暗红色的伤痕上。

沈遇雪身体猛地一僵，喉间溢出压抑的闷哼。

“做这场百花宴上，”她一字一顿，宣告般说道，“一朵被人赏玩的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