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下是不担心应月跑路不陪自己了,她分明就是有备而来,项庄舞剑意在沛公。清凝不是那种顽劣的性子,现在也被带出了几分锐气。
杀了那伽,这个主意她可太喜欢了。
为什么总要把自己的命交到别人手里,他们到底有什么权利主宰自己的生死?凭什么牺牲的是自己,凭什么低头顺从的是自己。
她是少了点血性,多了点仁心,这难道是她的缺点吗?
这个世界强者为尊,嗓门大的人就占优势,弱者和声音小的人就不配好好地活着吗?就活该被欺负吗?
讨厌就是讨厌,大胆地说出来。受了委屈就是要哭出来,就是要大声地嚎出来,热烈地畅意地把人生的每一天都过好。
打落牙齿往肚子里咽的事情,她不想做也不要做!
李清凝不是象牙塔里的公主,她要亲自屠龙。
等待,师父叫她至少等待三百年,她可以等!
在这期间,她不可能什么事都不做,她要争分夺秒地修炼,尽快成仙以承担破誓的危害。她也想和应月一起杀了那伽,让那伽也尝尝痛苦的滋味。
清凝都觉得这样有点不像自己了。
血液在血管里沸腾,每一处的骨头都叫嚣着报仇,痛骂着那伽的下作。
别做劳什子君子了,被欺负到这种地步了还装什么君子!就应该用流氓的手段对付流氓!打回去,现在就打回去,冲着他的脸抽他大嘴巴子!
清凝的双眸紧紧地盯着应月那飘飘忽忽的魂灵——
“该怎么做?我可以做什么,我想杀死那伽的心一点都不比你少。”
清凝生怕应月不带自己玩儿,也怕她一个人对付不了那伽:“需要我也罗列一二三条理由吗?”
应月捧腹大笑起来,用不存在的手擦了不存在的眼泪:“不用!那倒是不用!他视你为草芥,你杀他千百次都不为过!就该给这种狗东西点颜色瞧瞧。”
“不过我还真有需要你帮忙的地方。”
应月飘到了清凝的面前,严肃地说:“那伽不能动你,你还得为他治疗吧?我需要你详细地记录治疗的内容。”
“而且还想请清凝你,做一回庸医。”
……
修炼。
清凝的生活里只剩下这两个字了。
修炼,枯燥的修炼,没日没夜的修炼。
在最开始的四五年里,应月每天晚上才会出现,她说下界挺有意思的,把见到的看到的一股脑地告诉了清凝。
那一天乏味的日子,就会在应月回来的时候结束。
应月还是小圆球的样子,像小夜灯一样落在清凝的枕头边,陪她聊天说话,把一天的疲乏统统洗去。
她们聊了很多,但在清凝把自己短暂的人生拧了又拧,拧到不出水拧到干燥之后,就轮到应月开始讲。
应月的确有很多东西可以讲,毕竟她度过的人生比绝大部分人都要长,都要精彩。
清凝就这样津津有味地听着,困乏了就短暂地睡上几个时辰,趁着天色没亮又开始打坐修炼。
她最幸福的事情就是一醒来还能看到阿月,像独属于她的月亮一样藏在她的帐子里。早上和阿月说了早上好之后,阿月才会离开,等到晚上再回来。
日复一日,清凝那颗漂荡不安的心,渐渐地沉了下去。
书信上的一切都很遥远,师父絮絮叨叨说的一切都仿佛成了天边的一扇窗,可见不可得。
狗哥识字多了,能完整地读信了,后来也开始给她写回信。他的信是最厚的,因为他的字又大又丑,想要表达的东西往往用好几页纸才能写明白。
清凝需要写的信变少了,认识的人一个接一个的走掉,她只能在字里行间表达哀悼,却无法回去送他们一程。
她难过的时候什么话都不想说,应月就陪在她身边开导她。
清凝强颜欢笑地抹了眼泪:“阿月,我没事。我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的,只是我……”应月把她的魂灵捏成一个环,套住了清凝,权当是拥抱了。
刚来的时候什么都不习惯,现在也习惯了。
清凝入乡随俗换上了北域的衣袍,吃饭也慢慢习惯了,想家的时候就从不动阁里拿出师父给她准备的蓝溪镇特产。
哦不对,现在应该是兰溪镇。
师父早些年写信说,他找兴帝讨要了一块空地建城,是块依山傍水的好地方。兴师动众忙了好久,蓝溪镇所有人都搬进去了。
那样的兰溪镇对清凝来说是完全陌生的地方。
她和那里没有任何的联系,没有亲眼见过它的街道,没有亲自走过它的河渠,没有见过它的春夏秋冬,也不认识那里来来往往的人。
兰溪是个寄托,蓝溪镇才是她的家。
如果能见一见该多好呢。
应月想了想,撺掇她写封信回去问能不能叫人画个兰溪全景图。这是个馊主意,因为足足过了一多年的功夫,郑先生才把画随着信一并寄了过来。
郑先生没有来蓝溪镇之前就是颇有名气的书画家,擅长大写意。但是在这张兰溪全景图中,他用尽了工笔技法,细细地描绘了每一处景象。
走街窜巷的商贩,在街头戏耍游乐的孩童,大部分都是陌生的人,可清凝总能指出她认识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