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知道,可我似乎没有资格知道。
你选择了离开,我也没有资格拦你。
天地浩大,四季风物各有不同,如果不是被四方觊觎的治愈系,你在这人间烟火里走一走也没什么不好的。
我差点忘了告诉你,姑苏二月的烟雨很冷,江宁三月的柳枝很柔,洛都四月的牡丹很美,龟化六月雪山未化,燕京七月的烟花很绚烂。
你都看到了吗,你喜欢吗?
“燕国皇宫里倒是不少,”老君微微偏头,一如既往地关怀,“喜欢吗?”
站在屋檐上的时候,烟花仿佛离他们很近了,几乎照亮了整片天空。发出的轰鸣宛若巨雷,这边和那边的天空一块儿作响,真嚇人。
清凝已经完全沉浸在了这样的景色之中,老君问她的时候,她的两耳之间还在嗡嗡作响。她歪了歪头:“什么?”
老君低下头,不厌其烦地又问了一遍:“喜欢吗?”
在那一刻,清凝在老君含笑的眼里见到了烟花。他的眼睛太明亮,姿态又太坦然,搞得清凝觉得自己心中冒出来感情太过莫名其妙。
城中四处弥漫着烟花呛鼻的硝烟味,可他们离得太近了,清凝闻到了老君衣服上雅致的熏香。
仿佛他站在这里,食的是风,饮的是露,那样的不食人间烟火,那样的高高在上,就像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那样。
他是从暗处走出来的,脸上干净神色坦然,和他们这些狼狈的流民之中天然地隔了一道屏障似的。
他含笑说:“小姑娘,借个火。”
借的是心火,是烟火。
烟花的火星子还未噼里啪啦爆炸之前,清凝从未觉得自己的心是满满当当的,灼热的,是不加掩饰的渴望。
师傅……
她每次在心里念这两个字时,都有意识地避讳写成“师父”。师傅和师父到底有什么差别,差别就在于她是真的把老君当成了师长、当做了父亲!
清凝母亲早逝,父亲被征召,最后死在了战场上。她是吃百家饭长大的,就算有村长大壮哥照顾,她的天也永远都是缺了一块的。
能依靠谁呢?谁都靠不住,在危险的时候,清凝就得站出来保护大家。
在蓝溪镇生活的时日里,清凝的心被慢慢填满了。
永远的安静祥和,没有战争没有苦难,所有人都过着自给自足的幸福生活。这才是桃花源,一处仙人开辟的桃花源。
镇子上的所有人她都认识,无论是呱记粮油铺的呱太,还是早些年来的春生哥,小到刚出生的莲莲,老到年逾八十的安婆婆。
走街串巷的时候,有那么多的人和她打招呼:“小李大夫,去三和堂吗?”
“清凝!晚上来我家吃饭吗?”
“小清凝~~”
蓝溪镇是她的家。
老君是蓝溪镇的家长,是所有人的师,是所有人的父,是所有人的神。
是老君向他们伸出了手,是老君为他们撑起了一片天。
他强大从容善良包容,清凝觉得一切美好的词语都可以用来形容他——
没有理由拒绝,无论花费怎样的代价都要成为老君的弟子,求他救救流民,求他教自己医术,求他……
怎样都好,只要能留在他身边。
我喜欢师父。
对师父产生这种感情,是一种天大的冒犯。
明知他是尊长,是神仙,面对他的关怀和温柔时,总是暗生欢喜。为什么会这样?这样的情感为什么像春泉一样汩汩地冒了出来?
我只要像其他人一样心存感激,心存爱戴就好,为什么会产生更多的感情?
我是不一样的吗?
只有我是师父的弟子,只有我会经常前往君阁,只有我走在这条被神指引的道路上。
明明站得那么近,距离却那么远。
我想离师父近一点。
清凝有一些女儿家羞涩的怯意,她很想垂下头逃避老君的眼睛,但那不是她的风格。她既然喜欢,就要光明正大地说喜欢,不要逃避不要离开,就这样直面自己的感情。
想不明白为什么就继续想,她不可能每个问题都给出准确的答案。
烟花在天空中炸了开来,一下子把半边天都照得雪亮,清凝就这样勇敢地看着老君,背在身后的手还有些颤抖——就像她初次为老君点烟那样颤抖。
“嗯!喜欢!”
她听见自己语调上扬,大声地说出了答案。
烟花很美,她喜欢看烟花。纵使烟花爆炸的时候,轰得人的五脏六腑都砰砰响,她还是觉得自己的回答响亮得整个世界都能听见。
喜欢喜欢喜欢!
就是因为喜欢才会直白地说出心意,就是因为喜欢才想要努力站在他身边,就是因为喜欢才想要短暂的烟花恒长久地绽放。
在短暂的生命中寻找一种永恒。
她在神的足下虔诚地祈祷,所希望得到的不就是这种永恒吗?
神与人,君与臣,父与子,她要跨越的三道阶梯,可是天梯啊。
烟花停了一会,才又呼啸着飞上天。就在暂停间隙,眼前那片灯火通明的燕京城又在惨白的硝烟中凸显了出来,到处锣鼓喧天,热闹非凡。
是灯火撑起了人间。人间永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