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君当着那么多人类的面,嚣张地劫了法场。最后把潘靖带到了诗越楼时,潘靖还有点不在状态。现在包房里就他们二人,说话也不必顾及那么多。
“谢老君。”潘靖作辑。
“哦?你认得我?”老君兴致勃勃地问。
“同伴说被玄离大人拖住了,我便知道老君您来了。”
潘靖说出的话心里已经绕了几个弯儿,他也不说是自己叫人在城里盯着点打个照应,也不说自己是不是有法子脱身,更没提他打算当面刺杀兴帝为燕国君报仇。
他敬重又客气地和老君拉开了距离,只是道谢。
老君:“但你还是动手了。”
潘靖垂着头也不看他。如果不是老君按着,兴帝的脑袋应该早就落了地。
“先主知遇之恩,不可不报。”
“知遇之恩,以天下大乱来报?”老君不赞成地望着他,摇了摇头,“你就是燕国师潘靖,对吧?”
“不过是……亡国之臣。”
潘靖知道自己以后再也没有机会为燕国君报仇了。从前辜负了他的真心,以后也要辜负他的信赖。竟然连为先主报仇都做不到!他潘靖就是无能的庸才!
自责、懊悔还有悲痛,如同滚烫的铁水一遍又一遍冲刷着潘靖的心。
老君隔空把潘靖扶了起来:“你可知道我的规矩?”
“知道。”潘靖的声音很低。
“你也知今日若成功,会有什么后果吧?”
老君的规矩之一:不能伤害当权者。
所以潘靖之前从未明目张胆地派手下刺杀国君,总是想着旁门左道的法子,借着别人的手杀人,颠覆别国政权。
在老君活跃的地界还敢犯老君的规矩,那简直就是挑衅神的权威,被打成原形还算是老君手下留情了。
潘靖知道后果,所以他装作束手就擒,老实跪在地上听从发落的时候,已经做了万全的准备。
豫让为智伯报仇,吞炭抹漆刺杀赵襄子,最后自杀而亡。士为知己者死,女为悦己者容。他潘靖能走到这一步,也算无愧于燕国君。
可惜没有成功而已。
潘靖还有些想不明白:“老君……为何不阻止我们?”
“算是解你心结吧。”老君淡淡地说。他指使着茶壶飘起来给自己到了茶水。
潘靖愣怔。
“知遇之恩,报过了。”
“是。”
老君啜饮了一口:“从此以后,你便跟着我吧。”
潘靖千算万算都没想到居然是这样的结局。高高拿起,轻轻放下。老君为了收服他,也算是用心了。
潘靖作辑,重新拜见老君,还没等他说什么“忠心”一类的话,外头就传来了欢快的笑声:“师傅师傅,庆典开始了!”
穿着青白色衣袍的小姑娘,小鸟儿似的叽叽喳喳地跑了进来,身后还跟着诗越楼的夏掌柜。
“好,马上来。”老君答应了清凝要一起去看,便转头吩咐另外两人,“夏掌柜,这位是潘先生,你带他先熟悉一下。”
“以后,他也会是我们的掌柜。”
潘靖这下是真有些惊愕了——老君不仅没有处置他,还允诺他做掌柜?
众所周知,老君的圈子里,他最信任的也是最有能力的妖精会被擢升为掌柜,负责一片区域的妖精事物治理。
按照人类的说法,有点像是把敌国重臣挖到自家营地里,还给他封了个一州刺史、州牧,但凡分得的地界大一点,那简直就是土皇帝级别的超高待遇。
老君也太看得起他了。潘靖一时间还有些惶恐。
“潘先生跟我来吧。”夏诗越礼貌又不失热情地招呼。她待客的时候就有待客的模样,把这几天的烦闷统统咽了回去。
老君和弟子去看热闹去了,夏诗越也没有急着当场就给潘靖办入职,带新人她有自己的节奏。
夏诗越走在前头带路,随口就介绍起了诗越楼:“……二楼基本都是雅间包房,再往上三楼四楼做了客栈,有单人住的厢房,也有多人住的通铺。”
“潘先生以前来过诗越楼吗?”
“没有。”潘靖摇摇头。他之前花了大量的时间扑在政务上,想方设法地辅佐国君,其实连燕京都没有好好地逛过几次。
每次同伴的那些妖精要聚一下,总是去他在燕京的宅子里聚,从来不上什么酒楼、客栈。
一时他作为国师不好到处乱跑,二来他们都是妖精也不喜欢去人类的地方吃酒,不自在,三来他以前根本就不打算加入老君的圈子。
要不是老君拎他来诗越楼,他觉得自己一辈子都不会来老君的地盘上吃什么酒。
“你住这间好了。”夏诗越领潘靖进了一处厢房,看着还挺雅致,打扫得也干净。
可惜现在潘靖没什么心情想这些事情,他的心结一两天可解不开。他觉得自己现在既愧对先主,也愧对老君。
“有事就去对面找我,我住斜对面那间。”
在给潘靖留出私人空间以前,夏诗越又问:“潘先生一会打算出去看庆典吗?晚上好像还有烟花可以看哦。”
现在才刚认识,她嘴上还挺客气,但没过几天可能就烦了。叫什么先生小姐,她夏诗越直接一个“小潘~”就扑上来了。
想当初虏获青叶的时候,夏诗越也是一口一个地“小青叶~”、“青叶~”过来的。
“我就不去了,多谢。”潘靖疏离地说。
门关上后,潘靖麻木地站在了窗边,失神地望着远方。
那边开国大典已经开始了,锣鼓的喧闹声,齐齐万岁的高呼声,就像是针一样刺在了他的心口。他做小公子门客的时候,不是也一同期许了这样的未来吗?
他真的需要一点时间来好好想想清楚,关于他这十二年来的种种,到底该如何去面对。
只有十二年……已经十二年了啊!
“对你们这样的人来说,十二年很长吗……对我来说已经占据了我人生的全部。”
还有那只最后搭在自己肩膀上的手,很轻又很重——
“……谢谢你,以后,还请多多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