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京,诗越楼。
夏掌柜还像往常一样呆在二楼,这里的视野最好,窗户一打开就能看见下头熙熙攘攘的人群。今日尤盛。
起义军前三天就张贴了告示,这燕京城就和松了口气似的,什么杂耍的、做小买卖的糖画的捏面人的统统上了街。小孩儿的笑声如穿堂风,从街头闹到街尾。
夏诗越带着笑意远远地望着,却没有下楼参加庆典。
她喜欢热闹,要不然也不会定居在燕京城。多少年没有见到这样的景象了,上一次又是什么时候?大洛国迁都的时候?燕人立国的时候?
太多太多了,远不止如此。
人间繁华,如过水云烟,终究是会散的。
楼下两个小鼠妖正低声嘀咕,一个说要去叫夏掌柜一起去庆典上玩,另一个连忙阻止,说夏掌柜现在心情不好,还是不要去打扰了。
“夏掌柜她怎么了?”
这两个妖精一个年纪稍长,体型小巧性格稳重,是地地道道的燕京鼠。
另一个鼠高马大,活泼好动,出身粤州一带,来燕京打拼也有百来年了。
他在诗越楼做粤菜大厨,和这位本地老饕最是合拍。一个亢赤亢赤做,一个库吃库吃,吃完了还要夸。
每逢休沐,老饕就会单独来诗越楼找他玩儿。
“你还记得青叶吧?”老饕压低了声音。
青叶刚来的那段时间,大厨还挺照顾她的,相处那么久怎么说都是过硬的交情。可这糟心孩子你说说,跑得没影了也不说一声!
大厨觉得自己是仅次于夏掌柜,全楼第二伤心的妖精。
但是夏掌柜说自己也不知道青叶去了哪里之后,大厨心里居然又诡异地平衡了一点,随之而来的是浓浓的担忧。
“哼!她不是不告而别了吗,都没和我打个招呼就走了!这么久了也不给我写信——”料理鼠王气鼓鼓地抱着胸。
“欸!”老饕摇摇头。
他在燕京开了一处古玩店,专卖什么前朝的古玩珍品。别看他小小一鼠,纤细的手臂上戴了足足七八个等待盘玩的串子。
老饕一只手盘着核桃,另一只手把着串子。换了个姿势后,他手也不动了,悄声说:“听说是青叶的魂灵已经散了!”
说话间,还能隐约看见他几枚镶金的牙齿,其他的牙倒是熏得黢黑——无他,爱抽烟袋罢了。
“啊?”大厨尖细的声调一扬,“我以为……她怎么就?”
老饕南北消息最是灵通,此时也叹了口气,惋惜地说:“被我们的人发现的时候,尸骨只能勉强认出是青叶。生灵魂灵都散了,肯定是死了。”
“她是在外头结了仇?”
老饕给自己倒了茶,抹了两把自己黝黑发亮的头发:“不知道啊,不知道。夏掌柜肯定早就知道这个消息了。你看她这几天下过楼吗?”
“没有。”大厨想了想,不能坐以待毙啊,无论是谁杀了青叶总得给个说法吧?
他气势汹汹地站了起来:“我得去问问夏掌柜,她要是还没派人去查,那我去!怎么能让小青叶平白无故地死在外面,大不了这菜我不烧了——”
“诶诶诶,你先坐下。”老饕挥了挥小手。他五根手指上带满了戒指,黄金戒指、翡翠扳指,看得人眼花缭乱。
“你别急嘛!那么急干什么!”眼见自己心选厨子要跑,老饕连忙稳住他,苦口婆心地劝着,“你们夏掌柜心里有数呢!”
“她有什么数!有数就该下楼了吧?”
诗越楼里有些不安分的小家伙已经混入了庆典,剩下来的都是老妖精了,随便老饕和大厨怎么吵都不会插手,他们也在讨论燕京的事情。
“……燕国君是吞金自尽?”
“不是吧,我听阿喜说是鹤顶红啊?下在莲子粥里,夫妻两个喂对方吃的呢。”
“人类的心好狠。”
“确实。”
“阿喜?他那天明明和我在一起盘账,我们盘到后半夜起义军进城。我可是听的清清楚楚的,还上房顶看了呢。”
“……”
“……你被阿喜骗了,老骆。”
“???怎么可能,他发誓说亲眼所见。”
“……你好单纯,老骆。”
“确实。”
“不要信阿喜的鬼话,他连账都盘不清楚。”
“确实。”
“海龙,你只会说‘确实’吗?”
“……确实。”
“诶诶诶算了算了,老骆,手下留情啊!都是朋友,朋友!”
也有些根本不关心人类大事变的,比如常年活跃在东北地区的府先生。他已经有段时间没和朋友见面了,正与青丘、破老坐在一桌上吃茶。
“酒仙呢?”青丘闭着眼睛环顾一周,头上垂着两条长耳朵也随之飘动起来。
“和千针在那嘎达打酒呢。”府先生操着一口粗狂的方言。他小心翼翼地捏着与自己手掌完全不相符的小茶杯,喝也喝不尽兴,啪地一下又放回了桌上。
“哦?倒是难得。”青丘慢条斯理地说。
破老不满地瞪了一眼老府,刚才那一拍桌子,搞得他的茶汤全洒了。他早就习惯了老府咋咋乎乎的性格,淡定地坐在长条板凳上,随手招来了茶壶又给自己满上了。
“不打算出去逛逛吗?”破老问。
府先生暴躁了:“谁要去看人类那玩意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