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了次年，天下基本大定。

起义军宛若洪流滚滚而来，从各地起义，火光又汇聚在一起，推倒了一个个曾经压垮了他们的稻草。

玉国最早降败的。徐大监一跑，玉国君惶惶不可终日。其余宗室被没收了土地财宝，和前国君一起分配去做苦役。

吴国宗亲不成气候，嗣子寥寥无几。

原先被扶持上位的小国君身体孱弱，在大牢里惊惧而亡。皇后痛不欲生，妃嫔们哭哭啼啼地在皇后的带领下一条白绫抹了脖子。

燕国做了最顽强的抵抗，起义大军逼到了燕京城，也不见得他们投降。

这样的拉锯硬生生逼得燕京弹尽粮绝，燕国君大开城门主动投降。数年前那位才名惊艳的贵公子，现在也只是个疲惫的青年人。

他在投降前召见了燕国师，言语中还带有些许的苦涩：“朕……是不是做错了？”

潘靖一惊，连忙说道：“国君何错之有？”

“这燕京城里撑不下去了，百姓也早就撑不下去了，朕也如此。”燕国君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素袍，发冠都没有束。

他把所有伺候的宫女太监都赶出了宫，叫他们自行去谋求出路。以后无论是回到宫里伺候新人，还是离开燕京做商贩做走夫做耕农，只要能活下来就好。

相较于别国国君的广纳后宫，这么多年燕国君宫中也只有一位皇后。

燕国君缓缓地走到了桌案旁，摊开一张空白的诏书，叫潘靖过来磨墨。往日热闹的殿前也成了冷清的地方，磨墨这样的小事竟然要国师来做。

他细致地拢起了袖子，用毛笔在砚台里沾了墨，在诏书上写了起来。身为一国之君，他的学识修养自小是由大儒教导的，那一手字更是勤学苦练才练出来的。

想想这些年寒来暑往，从不起眼的皇子爬上太子之位，又从不受宠的太子登基为国君，身边的人来了又去，去了又来，反倒是潘靖呆的时间最久。

“潘靖，”燕国君垂眉叫他的名字，“你跟着我有多久了？”

“回禀陛下，十二年。”

“对你们这样的人来说，十二年很长吗？”

潘靖磨墨的手一顿，燕国君像是没有注意到他的欲言又止，继续说了下去，手中的笔却没有停：“……十二年对我来说已经很漫长了。”

“仔细想来，父君也不过就活了三十年，祖祖辈辈算下来，活过六十大寿的屈指可数。”

“我今年也才二十二岁，在你的眼里我可能一直都稚嫩得如同幼童，总是需要你的帮助。”

“潘靖，十二年已经很长了，对我来说已经占据了我人生的全部。”

“可你对我来说很重要，我也一直很感激你愿意留下来，留在我这个一无是处的太子身边做一个小小门客。”

燕国君抬起笔重新去沾墨，笔锋刮过砚台时，蜿蜒流淌的墨水上折射出了窗外蓝白色的天光。

这黑夜太漫长，而黎明又来得太过缓慢。

他总是相信事在人为，觉得只要自己足够勤政足够爱民，就有资格去争夺天下。

他想要把一切都牢牢地抓在手心里，母妃的关心，父君的赏识，想要太子之位，想要丞相之女为妻，想要成为燕国君不够，还想要把全天下都收入囊中。

他以为！他以为自己是可以做到的。

为此付出的时间精力金钱情感，那都不算什么了，只要能一步一步地走上极位，叫他头破血流也未尝不可！

只要是他想要得到的，那就要拼尽全力去争去抢！

潘靖是他战车上的一员大将，只要操纵战车的缰绳还握在自己的手里，他才不会在乎潘靖是不是人类，也不会去过问他带来的那些长相古怪的奇能异士。

靠自身的学识、君子作风，还有礼贤下士笼络一个潘靖，是他做过最有价值的事情。燕国君从未后悔过认识潘靖，也从未后悔封他为燕国师。

潘靖，真的帮了他很多。

小到一张笺子的厚薄，砚台的参差，大到所有战事的规划，国库的盈亏，潘靖都一一过问整理，最后把决定权交到了他手里。

燕国君想了想，没能一统天下是有点可惜了。但这么多年他们都能做到对彼此问心无愧。

君臣的信赖有了，富足的国家有了，强有力的军队也有了，没能走到那一步，也许是缺了点气运，少了点果决和毅力。

尽心，那就够了。

燕国君把写好的传位诏书晾干后卷了起来，而后故作轻松起站起身，还笑了笑，就像十二年前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一样。

十二年过去了，潘靖的容貌一点都没有老，而他已经从稚童长成了国君。

上天真是太残酷了，他想要的千秋万代居然一直就在他的身边。朝生暮死的蜉蝣见到了恒古不变的太阳，也是会绝望的吧。

燕国君松了口气似的，肩膀都微微地塌了下来。

“我得走了，去皇后那里最后再陪陪她。”

“请她给我梳个头，戴上发冠，再换一身干净一点的衣服。我可不想就这么蓬头垢面地迎接敌人进城。”燕国君还有心情开玩笑，“那也太不尊重人了。”

离开之前，燕国君把手轻轻地搭在潘靖的肩膀上，面向门外刺眼的光，没有看他。

语气中没有责备，没有怪罪，没有烦躁，依旧维持着他君子的蹁跹仪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