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是个死人?
青叶眼睛一眯,不敢仔细看,身子往后缩了缩。她的声音带着难以察觉的颤抖:“阿……阿月,你看看河里是不是有尸体?”
应月只得把视线往水里一投。
这个模样,是有点像人,还是个年纪不大的男孩——应月觉得自己应该见过对方睁开眼睛的样子。
他有一双黝黑的眼睛,身段就像是泥鳅一样灵活。
他应该笑嘻嘻地递上一捧山上摘的果子,应该背着箩筐漫山遍野地跑啊跳啊,应该在山上放羊,在溪水里捉鱼。
他应该做许许多多的的事情,应该活着,而不是沉在水里。
“阿月……我好像,认识他。”青叶迟疑地说。
有多少年没有再见到过这个小男孩了?跟屁虫似的跟在姐姐身后,采蘑菇,挖笋子。
那段曾经在竹林里最无忧无虑的生活,最初人类的善意,就是他们给青叶留下的最好礼物。
人类姐弟已经死了多久了?青叶有点记不清了,她在追杀凶手的时候,甚至都想不起来他们的脸了。可为什么现在一看到弟弟的脸,就什么都想起来了?
他为什么会在这里?
这里又是哪里?
无数的疑问像小飞虫一样缠着青叶,到头来她还是转向了应月。是阿月带她来这里的,所以阿月应该是最熟悉这个地方的人才对。
“阿月?”青叶推了推她。
应月没有回答。她比青叶困惑得多。
这个小世界里的月亮,河水,都惊心得让人觉得恐惧。她和这个世界仿佛隔了一道无形的屏障,每每要触碰上去,却总是会缩回手来。
小船上沉默极了,谁都没有说话。
随着河水的流动,她们逐渐驶入了一片更加宽阔的水面,水下碰见尸体的概率越来越高。
一开始青叶还吓个半死,到最后她都能兴致勃勃地看来看去了。
“诶诶,这个男人长得很壮欸!比土系妖精还要壮。”
“那个老头子脸好像一团菊花……”
“哇,凹凸有致的身材,腿好长,腰好细,行走的衣服架子。”
“噫,内男的头上戴的是不是叫冕旒?珠子一溜一溜的,有意思!”
最后,青叶不说话了。
为什么水里会有那么多的人?不是十个,而是成百上千个!
还都是死人?
大部分从外观上看不出是人还是妖精,所以青叶没办法说这里就完全没有妖精。
好奇怪。
人类根据妖精见闻编出的传说里,的确有地狱、酆都、十大阎王一说。可这里明显不是地狱,她想世界上没有那么和平的地狱。
这里难道是明王的灵质空间酆都?
那为什么明王迟迟没有现身?
青叶曾经听西木子说,明王手下有十员大将,个个身怀绝技。可这么久了,那十个妖精她是一个都没有看到。
这里到底是哪里?她们还能离开吗?
“阿月,我们是死了吧。这里肯定是死后的世界啊!”
青叶有意调动气氛,欣赏着一方的宁静。月亮好大好圆,好像月饼哦。
“好新奇,我一直以为死了就魂飞魄散了呢。没想到还能说话,还能玩水。”
应月死死地掐住自己的掌心,咬着唇一言不发。
她已经完全想起来了——
这里根本不是什么死后的世界,而是她的灵质空间!
她是人类,不止这一世是人,世世代代都是人类!
她应月的魂灵从未溃散过,而是在这个人世间一次又一次地轮回往复,就像东升西落的月亮,就像是永远在追逐日月的潮汐!!
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地落入潮湿的人世间,在泥泞的大地上行走,在干涸的河床上奔跑。
千年以来的人群在她的身边奔流而过,只有她逆着人潮站定,宛若泰山顽石巍然不动。
她曾是母系氏族最有智慧的老首领,她治下的部族枝叶繁茂,屹立不倒;她也曾是山野间的猎人,力大无穷,与猛虎缠斗;她是屠户,是战士,是将军,是姐姐,是妹妹,是母亲,是女儿……
万般签羽从她的身上滑落,却无法定义她的身份。
应月就是应月啊。
从未变过。
就像是太阳照常升起,就像是十五月圆。
为什么她的魂灵会如此强大,为什么她的身体恢复起来如此强悍,为什么她的心如此稳定,为什么她的目光永远向前——
非千锤百炼不可得,非千万次的轮回不可得!
她与生俱来的能力,千年之前她第一次诞生时就拥有的能力,随着她无数次的生死却从未放手的能力,早已死死地刺入了她的魂灵之中,永世纠缠。
[心灵系-守心]
守心啊……
正是因为“守心”,她的躯体、她的魂灵才会淬炼得如此刚强……吗?
不!不仅仅如此,这一切都是有代价的!她只是一介普通人类,尚未成仙,进入灵质空间是有代价的,淬炼魂灵是有代价的!
应月的目光垂在了胸前,那根纤长的脐带,连着她和另一个人。
她的眼前恍然出现了两个悲怆的滴着血字——
【祭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