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我能回去的话,如果有一天我能回碎叶城的话……
我想要青叶陪在我身边。
薛令、忠烨、熊伯季、李雪李霜,他们是不是都没有去过碎叶城?得请他们一起去碎叶城好好地玩上几天,去万柳大酒楼吃上几顿,再去郊外赛马,在校场比武。
因为我们是朋友啊。
我的亲人一个个地离我而去,把我维系在这片大地上的,不就是朋友们向我伸出的手,还有如同网一般细密的感情吗?
夜色中秦诗明亮的眼睛映照着篝火,比天上的星星还要亮。
她猛地跳了起来,扬着手里的酒壶,醉醺醺地大喊:“我要做小前锋,我是最优秀的小前锋!你们都给老娘等着,我会是玉溪大营最厉害的大将军!”
秦兆已经喝倒了,他拍着肚皮稀里糊涂地说着:“……呆在碎叶挺好的,玉溪太远了。”
“她为什么要申请调去玉溪?”孙锐呆愣愣地歪了头,问旁边的应月。
应月喝不醉,往嘴里丢着烤豆子。
她冲孙锐挑眉,敷衍着:“欸!说了你也不懂。”
“老娘——总有一天要打倒应羽!”秦诗冲着星空大吼,“要让他心甘情愿地雌伏在老娘身下!!!”
孙锐打了个酒嗝,眼睛都快瞪出来了,手颤颤巍巍地指着秦诗:“所所以她是想想……”
“对啊,秦诗喜欢我二叔。”
“哈?!殿下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哼,很早吧。秦诗告诉我的,要我自己看可看不出来。她藏的可真够深的。”
“他们……他们差了二十岁有没有。”
应月不屑地撇撇嘴,把剩下的豆子都丢进了嘴里,咬得嘎嘣嘎嘣响:“差六十岁也阻止不了秦诗喜欢他。爱会在意年龄吗?”
应月一直觉得二叔应羽不结亲是天性自由,也没想过他三十几岁的高龄也会被感情绊住脚。
总想问一句然后呢?
可惜他们没有然后了。
秦诗死了啊。就像李琳琅被杀死了一样,琳琅酒庄荒废了,大家就再也没有喝到过那么好的酒了。暗恋李娘子的小棠至此之后喝到的酒都发着苦。
那些悲讯总是随着秋风来,又随着春风去。
认识的人总是一个接一个的死去,秦诗秦兆朱昌等等,还有很多人像花儿一样凋谢,像雪一样融化。
化作春泥,化作秋水。
感情的事情不就是春泥,不就是秋水吗?总不见得花开,又不见得结果,这混乱的世道上哪有那么多的轰轰烈烈的非你不可。
那冲出窗户的血色牡丹,沉默得可从来没说过一句爱。
只是反复悼念一句:
知己啊,知己。
让知己的身体化作了自己的养料,就是春泥。
更多的爱是被关在窗子后,是被锁在囚笼里,只是远远地看上一眼就叫人觉得满足。看他戴金冠,送他上大马,见他拜高堂。
应月还记得薛令那么骄傲明艳的一个人,扑在自己怀里痛哭流涕的样子。
因为她淌下的泪,就是秋水。
人的感情复杂,人和妖之间的感情复杂,妖精之间的感情更是复杂。短短一生又如何叫人理得清这一团团的乱麻。
潘靖对燕太子的报恩,夏诗越的爱怜,青叶奋不顾身的离开,应风的战死,老主持的善意,皆逆荒的偷奸耍滑,师爷朱昌的鞠躬尽瘁,蔡勐的见风使舵,忠烨的志在千里……
还有秦诗眼睛里的星星,小棠的寡言,苏若化成的牡丹,薛令退后一步的距离。
人、妖的手拽着,或是推开,都曾经紧紧地拉在一起。
未来也会紧紧地拉在一起。
应月握着青叶的手,似乎想要把自己的力量传递给她。
快点好起来,好吗?想看你抢鸡腿吃,想看你嚷着要吃汤团子,想看你吃点心碎屑掉了一地,想看你嘴臭别人,想看你兴致勃勃地穿漂亮的衣服。
因为青叶你就是如此敢爱敢恨、如此鲜活的生命,无关种族无关身份。
是你一路上紧紧拉着我的手,带着我继续前行。
我永远都不会忘记你蹲在着火的粮仓旁边,吃烤鸡吃得满嘴流油的样子,也永远不会忘记你冷着脸把大狐狸赶走的模样。
我想要一个奇迹,能够救活青叶的奇迹。
可为什么她的呼吸停止了,为什么她的脉搏也不跳动了,为什么那些伤口没有愈合,为什么离开的灵气不再回来。
油尽灯枯。
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会走到如今这种地步!
豆大的眼泪砸在青叶逐渐冰冷的身体上,应月趴在她的胸前放声大哭。她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都拧在了一起,发酸发胀。
“答应我,好好活下来。青叶,青叶你答应我啊!”
“说话,青叶!你为什么不说话!”
“你不是最惜命了吗,怎么会这么随随便便地死掉!你说话啊,青叶,装什么哑巴!”
“你不是还想赚好多好多钱,你不是还想要住在有园林的大宅子里吗,你不是想天天吃好吃的点心,每天睡到自然醒吗?”
“你……你最不耐烦修炼了,还想要吃吃喝喝活上一千年一万年!青叶你这个笨蛋,根本不可能嘛!怎么可能啊!!青叶你说话啊,你说话啊……”
为什么不说话。
我还想见一见你大笑时露出的尖牙。
青叶,我想要一个奇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