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在漫长的时间中,苏若已经找到了足以扎根的肥沃土壤。她终年游走在人间,依靠的却不只是人类,而是她本身。
让音乐填充自己,让内里够丰满,够丰盈,这岁月才不算虚度。
“不争日月,只争朝夕。对吧,潘大人?”苏若琥珀般清亮的眼中露出了然。
“很多妖精、人类都和你想的一样,所以他们才会有无休止境的斗争。”她摇了摇头,“抱歉,我不喜欢。”
战乱的时候乐坊也会解散,那些优秀的乐师四散而逃,何况研究什么音乐、什么技法……痴人说梦。
而且战争爆发的时候,民间传起民乐也少了。无关春秋、无关丰收,那些离别与葬送的歌谣,听了就叫人心碎。
苏若不喜欢,战争还是越少越好。
不过和潘靖说不通她也不打算再费什么口舌了,苏若是绝对不会把时间浪费在没有意义的事情上了。而且这个潘靖一看就是死脑筋。
就在苏若要离开的那一瞬,潘靖声调一扬——
“苏若!你没有办法制止战争的爆发,不喜欢也没有用!因为我已经发誓要为太子殿下奉上这天下,以报答他对我的恩情。”
“等我们燕国主动挑起战争,”他作势打量了附近一周,语气里有一丝轻蔑,“这小小的乐坊根本护不住你!”
“苏若,你有才能,不该被埋没!”
“我们殿下向来欣赏有才能的人,只要你愿意为燕太子殿下做事,我就可以在战乱中护住你!”
潘靖一步一步地走上前,语气和善,可目光却如此地咄咄逼人:“你的能力是必须要用乐曲作为媒介,对吧?可如果你的琵琶被摔坏了呢?在战乱中丢失了呢?”
“你又如何自保?”
“或许你对自己的性命看得很开,没那么在乎。可你要想明白,一旦你死了,那些什么永恒,那些什么音乐,你就再也不会有机会接触了。”
他的手轻轻地搭在了苏若的肩膀上,刺出的利爪死死地扣着她瘦弱的肩膀。
“不争日月,只争朝夕。”
“你要想清楚,苏若。”
最后,潘靖弯腰附在她耳畔:“你的琵琶弹得很好,我喜欢你的音乐。希望你能长长久久地做下去才是。”
他喜欢音乐是真的,威胁也是真的。
此刻,他垂下的灰蓝色长发轻巧地垂在了胸前。面对十指紧绷、时刻打算弹奏琵琶的苏若,潘靖显得还是一副彬彬有礼的君子模样。
“怎么样,你想好了吗?”
苏若当时恨不得把他的羽毛全给拔了。
只要手指轻轻一拨弄,就能让潘靖陷入到幻梦之中,像个被拔了毛的鸡一样出丑最好。
【不争日月,只争朝夕。】
就因为这句虚无缥缈的话,还有架在脖子上的刀,苏若被“送给了”吴国君。尤其是潘靖还表现出一副“我都为你考虑好了”的表情,更是叫人厌烦。
“吴国君对乐理十分有造诣,他擅长谱曲、作词,那一手古琴更是出神入化。”潘靖笑着说,“不到而立之年的翩翩君子,你绝对会喜欢的。”
“苏若,做你想做的事情,拖住他,和他一起研究音乐好了。作为国君他不需要有多少能耐,这天下拱手让给吾主就好。”
苏若当时怎么说的来着?她记得自己毫不客气地啐了他,让他没事别联系——
“你的声音在别人的脑子里响起来还真是恶心。带着你的使臣快滚回燕京吧!”
为什么会想起以前的事情?洛都的风月都已经是过去了,江宁的风物正在融入她的生活。
洛都乐坊里那些相熟的乐师早就不知道去了哪里,会离开洛都吗?会成为燕京哪位贵客的座上宾吗?还是被征召入伍,成了这场战争中的牺牲品?
她不知道,也没法在乎。
苏若心不在焉地弹着琵琶。
和洛都不一样,江宁的春天很短,还总带着湿冷。等到了夏天,还有各式各样的冰酪果子,凉亭流水……
“嘣”一声响,苏若这才回过神来。
琵琶上的弦呲了出去,原来是弦断了。
贵妃宫里的乐声戛然而止。就剩下那么几根弦,苏若原本还是可以继续弹奏的,可她现在已经没有了心情。
每次想起以前的那些事情就觉得糟心,可想想现在的生活又觉得过的还算可以。
潘靖的确没有骗她,那吴国君的确是个知音,他或许不太擅长理国事,但在乐理、词曲上颇有天分不说,还及其地喜欢搞新奇的音乐。
就他谱的这些乐章,找普通乐师肯定是弹不成的,只有她这种花了上百年时间精进自己技术的乐手才能做到。
他们就像是一直在寻找左手的右手一样,高山流水,伯牙子期。
难怪潘靖一直对燕国君忠心耿耿,能找到懂自己的知己,可真不容易啊。
可惜刚才捻弦的力道还是太大了点……苏若惋惜地放下了琵琶。
就在她侧身的那一瞬,一道凌厉的掌风袭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