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宁,吴国皇宫。
苏若轻快地拨弄着琵琶上的弦,峥峥的乐声在贵妃宫里响起。她青葱纤长的指尖在弦上拨过时,总能叫人沉醉在她编织的幻梦之中。
在没有被送来吴国之前,她原先只是燕国旧都的一个小小乐师,混迹在人群中,在乐坊供职讨口饭吃。
“你不该在这里。”半扎着发冠的公子说惋惜地对她说,“你可以拥有更广阔的天地。”
他穿着雅致的长袍,别着香囊玉佩,双手轻轻地背在身后,人类模样,可那双异于常人的尖耳朵暴露了他的身份。
苏若扫过他身后半透明的帘子,那后头坐的小小一只才是真正的贵人——当时还未继位的燕太子。才几岁的年纪,居然能说得动妖精给他做马前卒?
而且这位自称潘靖的妖精,看上去可不弱啊。
“潘大人说笑了。”苏若抱着琵琶站了起来,垂着眼睛福了个身,“奴先退下了。”
若不是陪主子来洛都处理事务,潘靖也绝不会料到这乐坊里居然卧虎藏龙。
一个擅长用音乐编织幻梦的花妖?屈居于此?!何德何能!这放在哪儿都是要名震四方的大家,就在这儿赚点赏钱?
看她手上的镯子成色也就一般,甚至还没有那个端盆子的小丫头身上富贵!何必如此!
“还请苏姑娘留步。”潘靖眉头微蹙,“你的技艺超群,还有心灵系的能力傍身,何苦在这里做个小小的乐师?”
苏若沉默地看着面前的妖精。
她似乎还是头一回看到这么爱管闲事的家伙,冷淡地解释了一句:“潘大人,子非鱼,安知鱼之乐?”
“只有在乐坊,我才能接触到流传最广的乐曲,学到最新的技法。况且我也没有一直呆在乐坊,我每二十年就会离开乐坊去民间采风,这还不够吗?”
潘靖愣神:“你这样多少年了?就一直呆在民间吗?”
“我不喜欢,也不讨厌人类,他们总能研究出新奇的乐器、谱出新鲜的曲子。”苏若说,“如此四百年有余,未曾厌倦。”
“潘大人不是也不讨厌人类吗,”苏若看着帘子后不动如风的燕太子,轻声说,“我只是拿钱在乐坊奏乐,潘大人您呢?您是把身心都奉给了那位主子吗?”
苏若看上去弱气得很,说出来的话绵里藏针。
她几乎就差指着潘靖的鼻子骂他是人类的走狗,居然认人类为主子!
她苏若虽然混迹人群,但从来都是自由身,没有任何人能拦得住她。
潘靖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怎么可能听不懂她话里有话?
可无论其他人怎么说,都无法动摇潘靖。早在遇到燕太子殿下的那一刻,他就已经发誓要为他效忠,要尽自己全部的能力来助他一统天下。
“殿下对我有知遇之恩。”年轻的潘靖像雄鸟一样鼓起胸脯,“他想要成为天下之主,我就助他登峰造极。”
苏若不以为然地冷笑:“人类是不可信的。妖精也一样,你不必对我说这些。”
“这世间唯有‘乐’才是永恒,就算湮没了千年,依旧能发出颤音。就算谱曲散尽,歌喉依旧能发出动人的声响。”
苏若有幸见过上古时期的陶笛,手指按住空洞时,还可以吹出曾经的过往。那些布满绿意的钟缶,也能击起旧时的尘埃。
这对苏若来说,足以撼动心灵。
“潘大人,你所追求的一切都是没有意义的。就算你帮他一统天下又如何?不说千年,百年、几十年,必然溃散分裂。”
“就连现在的三国鼎立的局势,也是百年之前的大洛国分裂而来的。”
“人类的生命太过短暂,那些国家也是如此。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你身为一个妖精,袖手旁观人类的兴亡就可以了,又何必参与?”
苏若是个心境至纯的妖精,她见过太多的鼎盛,又见过太多的衰亡。与其把心思寄托在必然的落寞上,还不如把时间拿来研究新的技法。
相较于大部分人类,她在音乐上算不上什么天赋异禀,甚至可以说有点笨拙。现在擅长的乐器、曲调,哪一样不是她夜以继日地练出来的?
唯有掌握在自己手中的,才是真正的永恒。
她喜欢音乐,也享受音乐,想要长久地、自由自在地弹奏下去。像潘靖这样被人类驱使的妖精,那就是自取灭亡。
潘靖隔开了这边的声音,除了他们二人,别人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
就连燕太子也不会知道潘靖居然和一个小小的乐师争论起来了。
他修剪的圆润的指甲掐进了掌心,神情相当认真——
“蜉蝣朝生暮死,难道就要被落日的光芒钳断羽翅吗?”
“苏姑娘你的原形只是花吧?花开花谢,四季轮回,怎么不算是朝生暮死之辈!”
“若不是你我有幸凝结出了魂灵,修炼化成了人形,恐怕还不知道在哪个山野里飘荡——”
苏若迅速地打断了他:“潘大人的原形是什么?”
问妖精的原形算不上什么礼貌的事情,尤其是人形化得很好的妖精。
他们没有展示出原形,就是不想。再多嘴问一句,简直就是挑衅。
潘靖宽大的袍子边上还纹着金纹,白袍微垂,就像是他收拢的翅膀。他被问得愣了一下,还是诚实地回答:“鸮,我的原形是鸮。”
“我明白了。”苏若狭长的眼睫遮住了她眼中的情绪。
他们都是逆天改命的短生种,如果不是努力修炼,汲取天地灵气,他们恐怕还没有人类活的时间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