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看什么？

应月随着薛令的目光往那边看去，结果动筷子的速度都慢了下来。

不是吧！那可是……

薛令的脸上飞着红霞，嘴角微微上扬，眼睛不由地追随着那个人。她觉得自己好像喝醉了，平日里叫理智死死压住的那些心思又像泡泡一样冒了出来。

除夕宴上的人很多，宾客来往之间觥筹交错，拼酒吹捧的声音不断，府上孩子们尖叫着闹腾声，更远处传来炮竹的声响，在那一刻仿佛都像潮汐一样褪去。

河滩上的泥沙露了出来，泛着特有的腥臭。

为什么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她听不见也看不见，只是任由自己沉沦在那如同清浊酒一般的情绪中，清冽的叫她沉醉，绵长的叫她回味。

喜欢他。

所以我的目光才会追随他。

薛令因为从小长得漂亮，就总是被家附近的小子戏弄。那群家伙总是游荡在她的身边，千方百计地引起她的注意，揪她的小辫子，扯她的头花，烦不胜烦。

于是她爹就教她扎马步、打拳练功。

他们会说：你这么漂亮管什么用！拳脚这么厉害，小心以后嫁不出去！

长大了也是这样，冲着她脸来说亲事的踏破了门槛，却都明里暗里地试探她爹娘，成亲以后会不会教训丈夫。

所以她才会仰慕从未见过面的郡君。那些和郡君交过手的人都夸赞她是个有义气的侠女，而和自己交过手的人只会觉得她性格古怪，不可深交。

我们真的差了很多吗？

可我只是没那么喜欢说话，也不会和人打成一团，更不会和人成为朋友，别提为了只认识了一周的朋友，千里迢迢南下，为其效力。

真正见到应月的时候，薛令是好奇的。想要认识她，想要结识她的心情一下子到了巅峰。

她到底是什么样子的呢？

可她真的很好，她很用心。

我们不过就见过几面而已，她也会照顾我的心情，会戴我送的额带，明明吃不惯，还会说喜欢我爱吃的辣子。

她带着我一起和人寒暄，还为我挡酒，不叫那些没边界的人说话冒犯我。

如果有更多的时间，我们会成为很好的朋友。

如果更早认识，我们会成为手帕交。

可我不是她，就像夸父没办法追上太阳一样，我也永远没办法像她一样讨人喜欢，也永远无法光明正大地站在他的身边。

他不会喜欢我的。

他初七就要大婚了。

他很快就要有正妻了，或许还会有孩子，成群结队的、吵吵闹闹的儿女。

薛令见过的那么多人里，忠烨是为数不多的几个对自己容貌无动于衷的人。“你就是薛令？”忠烨啪地合上了帖子，“走！我们去校场里切磋切磋！”

薛令在没有伤到他的情况下，把他打趴下了。

忠烨灰头土脸地倒在地上，还笑嘻嘻地夸赞说：“你的功夫不错！以后肯定能领好兵的。”

原本她是要去领兵的，但不知刺史说了什么，薛令又被留在了刺史府，手上领了一队护卫，专门负责忠烨的安全。

她做的好。

忠烨的称赞也从来没有吝啬过。

她的目光越来越多地在他身上逗留，不仅是因为职责所在，更是因为她想要看着他，想要更了解他。

“阿令，你看！我上次读到这本《夏水治理通典》还是十几年前，家里没有落魄的时候！没想到李大人的书房里也有印品！”

“阿令，下午随我去城南看看，听说流民闹起来了。”

“阿令，你看我给熊伯季准备的生辰礼怎么样？一打的公务！他肯定高兴疯了！好吧，其实是李雪叫我看的……”

“阿令，你看我今日穿得如何，是不是器宇轩昂？哼哼，这个香囊很不错吧？绣得也漂亮，而且很香欸！”

然后，薛令才知道，忠烨早就和李府的千金定了亲事，他是刺史府未来的姑爷，更是要挑李俨担子的人。

“阿令！刚才请人算了婚期，定在大年初七了！说是个黄道吉日，适宜嫁娶！”

为什么要我做他的护卫？

为什么要逼我一直看着他！！！

明明知道我们之间没有可能，为什么还要我留在他身边！难道要我眼睁睁地看着他娶别的女人，将我这个如影随形的影子隔绝在外院吗？！

薛令偷偷去见了李霜，那位和忠烨定亲的李小姐。可李霜看上去甚至还没有她的兄长李雪出挑，更别提以容貌迤逦著称的她了！

她知道忠烨娶李家小姐是最好的选择，他需要兵需要粮，更需要李家的鼎力支持。他的野心从来不是建立在空泛的善心上的，他迫切地需要实权！

而她有什么呢？

不过是个百户的女儿，除了长得漂亮点，剑用的不错，还有什么用呢！

可她还是有私心的啊……

想让心上人多看自己一眼有什么错呢？

想离他近一点，听他说每一句话，陪他经历过每一件事，想护得他的周全——

【别犯贱了！！】

他马上就要成亲了！他会有名门闺秀出身的妻子，会去逐鹿天下，会在千万人的瞩目中登上极位！

而她呢？顶着一张他无动于衷的脸，永远只能藏在影子里保护他。

可，哪怕是这样看着他也好……

薛令贪婪地用目光追随着人群里万众瞩目的忠烨。

看他微笑着听身边的文臣讲话，看他鼓舞年轻的小将，看他吃菜喝酒，看他哈哈大笑地搂着无限的肩膀，看他嘱咐仆役把喝吐了的熊伯季带去醒酒。

我没有什么不甘心的。她想，这样就很好了，我可以一直站在他身后，直到永远。

“你喜欢他？”应月撑着头，斜着眼睛瞥向薛令，“忠烨？你一直在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