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家世代簪缨，是嫡嫡道道的玉国重臣，手握兵权，镇守一方。这样家里养出的女儿，应月从小被教导的就是“忠君爱国”。

现在居然从朋友的嘴里听到了这样大逆不道的话来，应月真是恨不得捂住他的嘴来。

“你在说什么啊！”应月瞪了无限一眼，“别和我开玩笑了，一点都不好笑！”她的眉毛拧在了一起，似乎被他的言语冒犯到了。

她也不是没想过这什么狗屁国君，居然封她做安和公主，还要她去和亲！简直是昏庸至极！

哪怕她心里都这么骂过了，也都没想过造反——起义就是造反，造反就是自己穿黄袍，拿玉玺。

嫑命啦！想都不敢多想好吗！应月开始有点发毛了，要是真被人听见怎么办？没死在战场上，死在牢里，是不是有点太给应家丢脸了？

两人交流的声音很低，甚至呜呜作响的茶壶也很快盖过了他们交谈的声音。

“你们为什么要……”应月纠结极了，“算了！当我没问。”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这么一来就说得通了……

所以这就是为什么忠烨要和鄂州刺史结亲，原来那些精兵是为了起义，不是为了炫耀他一个押镖的镖师攀上了刺史家的高枝。

为什么要千里迢迢让无限送信来碎叶城？信里写的却是毫不相干的婚帖。造反这种事情当然没法在信里说，让个靠谱的人送信比什么都好。

又是为什么来请她？明明他们隔了那么远，也算不得是亲近的亲友。

忠烨想要通过无限来拉拢她，拉拢她背后的应家军，或者能拉拢到她这个利器也不错。

那个留着小胡子，高高大大的青年人谋划得很好。应月没法否认，要是她有野心，且站在那个位置上，也会和忠烨做出相同的选择。

初有威名、联姻拉拢、屯田练兵、起义造反。

自古以来草根出身，想要登上高位的人，都得走这么一遭吧？想要粮、想要兵、想要名将、想要谋士。

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

唯一的问题似乎变成了：

她应月这么个根正苗红的大好青年，干嘛要跟着那群草根去起义？她怎么可能抛弃这里的一切南下？现在燕军虎视眈眈，她就算是去南边奔丧也不成啊！

现实比理想残酷，忠烨就算再怎么给她画大饼，应月都没法去。

答案还是不行。

参加忠烨的大婚，不行。

参与起义，不行。

她可以不忠君不爱国，可谁能告诉她边疆的百姓该怎么办？要是他们应家和军队都走了，谁来保护他们不受燕军的屠戮？

“我做不到，抱歉。”应月说。

“阿月……”无限的语气近乎恳求，这似乎是他第一次迫切地想要得到一个肯定的答案，这个答案还不是能用刀剑拼出来的输赢。

在这件事上，本来就没有输赢，只有博弈。

无限不擅长这个，他宁愿打出个黑白来。

如果能让应月妥协，无限会用绝对武力来获得压倒性的胜利。

无限掐着自己的手心：“请你再考虑一下，好吗？”

“对不起，我觉得没什么好考虑的了。”应月决绝地说，“我有我的使命——”

无限强势地打断了她：“我们来打一架，如果我赢了，你就得和我一起南下。”

“无限！”应月被激得跳了起来，差点把烧开的水壶踹飞，“不是所有事情都能用拳头解决！起码这件事上不行！我不会和你在这种大事上分个是非对错。”

“我很感激你，没错！我谢谢你愿意帮我们打了胜仗，是我欠你人情！但你不能要求我背井离乡来偿还这份人情，别太过分了！”

“你和忠烨有自己的事情要做，我也有我自己的事情要做！这本质上有什么冲突呢，我也是为了我治下的百姓考虑，如果我一走了之，那才是不负责！”

无限站了起来，他的双手握成了拳头，胸膛微微起伏。

他的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块石头，艰涩地说：“我从来都不觉得你欠了我什么人情，我是自愿留下来帮你的……都是我自愿的。”

他随即把腰上的碎叶剑解了下来，放在她红缨长枪的旁边。长枪映着火光，红得发亮。碎叶剑的剑鞘是黑色的、沉默的。

“是我强求了，对不起。”

无限最后说了这么一句，掀开帐子出去了。他的容貌在逆光处根本看不清，只是笼罩着一层发灰的白光。

那是雪天的颜色。

帐子里又恢复了黯淡。应月闭了闭眼睛，叫冲上脑子的血冷下来一点。她背着手在帐子来回踱步。

晚些时候，应羽操练完士兵终于有空接待他们了，秦诗等一众将士也陆续回到了玉溪大营。应羽在主帐先接见了应月。

“阿月！”应二爷爽气的声音大老远就听见了，“怎么样，一切都好吗？”他还没来得及脱盔甲，就给了应月一个致死的拥抱。

他的个子比大哥应风要矮上不少，身材也壮实很多，风里来雨里去的大小伤口不断。尤其是他左侧脸颊上有一道显眼的伤疤，十分吓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