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妖被灰溜溜地赶出村子的时候,心中还忿忿不平。
那人锅子里到底煮了什么,为什么不给他尝一口?看也看不得吗?
他决意去碎叶城,化成此人的模样去找他的朋友……叫什么来着,音乐?小妖琢磨,既然是千里迢迢寻友,这音乐怎么地都得请他吃饭吧?
最好请他吃包子。
不!得吃一笼屉的大肉包子!
一边挂念着肉包子的滋味,小妖一边饥肠辘辘地赶路。他抄了条近道去的碎叶城,途中路过一座红墙寺庙。
昨夜的风雪已经停了,白雪厚厚地积了一层,覆在地上和屋檐上。
寺庙的匾额上写的字儿他不认识,可不耽误他闻到了庙里飘出的香气,似乎是米粥的醇香。随着几声钟响,和尚们摸着黑做完了早课,开始放饭。
他们排着队,持着钵。
两大勺热乎乎的米粥舀进钵里,随后又放上一只胖乎乎的馒头。那锅里冒出的香气,冒出来的烟,顺着风就钻进了他的鼻子里。
像是挠痒痒一般,挠着他的心弦。
他就这么大大咧咧地坐在庙头的屋檐上,想着趁人少,就化成和尚的模样,下去蹭一碗粥喝。
这钵捧在手里,肯定很暖和吧?他想着想着,哈喇子都要滴了下来。
可此时,东北方向传来了清脆的马蹄声,嘀儿哒嘀儿哒地响着。那人身上积了雪,就连眉毛都挂着冰碴。
下马时,那人怀里似乎还抱着什么东西。
在门外扫雪的小和尚见了,连忙迎了上去问了些什么,立马丢下扫帚喊来了主持。另一个则牵着青骢马去喂了点水和粮。
一时间,喝粥的、吃馒头小菜的长老们、师兄们,也都搁下了筷子,嘴一抹就跟了上去,把那人纷纷围住。
在长久的沉寂之后,主持道了一声佛号,一些年纪轻的抹开脸啜泣起来,人人脸上都挂上了愁容。
小妖不知道那厢发生了什么,他只是馋疯了。
一个翻身下了地,小妖蹑手蹑脚地照着每个人的钵都喝了一口粥,又把每个人的馒头都咬了一口,原封不动地放回去。
他探头探脑地看着外头,砸吧了一下嘴,犹觉得没尝出什么滋味,便照着每个钵喝了两口粥,啃了两口馒头。
小菜……小菜也不错,清爽的腌菜,咸香微甜。
撩上一口,能多吃大半个馒头。
半个哪够……一整个也吃得!不一会儿,他便吃饱了。
而那和尚们的钵里,像是被老鼠舔过一样干净,连洗都不用洗了!
做和尚真好,小妖摸着暖乎乎的肚子想着,粥和馒头畅吃啊!他吃饱喝足,又把头伸到隔壁去看热闹。
他们哭什么呢?念什么呢?
大殿里,和尚们协力接过大将军的尸身,老主持掀开那面被血染得红得发黑的旌旗,见到了大将军的遗容。
一路上风雪交加,可应月的怀抱已经化开了父亲身上的寒冰。
老主持替大将军合上了双眼,好叫他瞑目。
“郡君殿下……”老主持布满沟壑的老脸上,已是泪流满面,“大将军已去往西方极乐,还请殿下节哀!”
老主持曾受过大将军的恩惠。十年前山洪冲了千峰寺,死了多少弟子!若不是大将军捐了一笔香火钱,又亲自派兵重建,又怎会有如今的千峰寺?!
大将军征战沙场,保家卫国,心系百姓,一心向善!若大将军不是菩萨,又有谁是菩萨呢?
“主持,可否为我父亲做一场简单的法事?我不想叫碎叶城的百姓看到我父亲如此模样。况且战事在即,此去碎叶犹有百里……”
应月再见父亲遗容,一时悲怆,泪差点掉了下来。
她父亲是碎叶城的支柱,撑起了玉国边境的一片天。他若是以如此狼狈的模样回到碎叶城,不仅叫爱戴他的百姓伤怀,更是动摇了军心啊!!
就连战无不胜的大将军都被燕军所杀,那应家还有将帅能守得住这玉国的疆土吗?
到时候应家该如何,这边境的百姓又该如何?岂不是丢盔弃甲,溃不成军?又怎么对得起玉国国君呢?
她应氏一族以死谢罪事小,被燕军和妖孽糟蹋过的百姓事大!丢了钱财事小,若是命都没了,垂死挣扎还有什么意义!
主持答应了。
后院的雪已经被扫了起来,只留一丝的残白。风在外头的山上卷过,发出呜呜的呼啸,宛若呜咽的哭声。
大将军的尸首上盖着应氏的旌旗,身下堆着木枝柴条。
主持弓背弯腰,亲自点了火。长老、师兄弟们并着一众小和尚,围着大将军做起了法事,嘴里念念叨叨的念起了往生经。
山的东方,白雾渐散,晨光熹微。
大火燃烧了起来,应风人如其名,在死后召来了风,叫那火越烧越旺,越烧越烈。而他静静地躺在火中。
似乎有那么一瞬,应月听见了他的声音,见他向自己走来。
书房。
“阿月的手要这样捏笔……对很好。和爹爹一起写,一竖一横……瞧!这个字念‘中’,下面这个像船一样的卧勾,加三个点就是船桨,叫‘心’。合起来,就叫‘忠’。”
“爹爹,什么是忠?”
“忠呢?就是爹爹对你阿娘忠心耿耿,绝无二心——”
“咳咳咳你瞎说什么呢,怎地当着阿月的面说这种胡话!咳咳咳阿月不要学你爹爹,不害臊!”
应府。
“阿月,爹爹抱你!”
“不要!爹爹身上臭,我要阿娘!阿娘快快好起来!阿娘抱抱阿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