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省城的大巴早上七点准时出发，天空还是灰蓝色的。街灯尚未熄灭，在薄雾中晕开一团团昏黄的光晕。

岑轻野踩着点到达集合的校门口时，池憬已经在了。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短款羽绒服，衬得肤色愈发白皙，背着个几乎有半人高的深蓝色双肩包，正低头专注地看着手机屏幕。抬眼见是他，她的眼睛亮了一下，抬起手幅度不大地挥了挥。

“早。”岑轻野几步走过去，很自然地伸手接过她肩上的背包，入手一沉，“这么重？装了石头？”

“大部分是书，还有各种复习资料和笔记。”池憬理了理被背包带压皱的衣领，语气有些无奈，“我妈妈坚持的，说有备无患，恨不得我把整个书桌都搬来。”

“你妈妈送你来的？”岑轻野将背包换到更顺手的位置。

“嗯，她刚走，赶着去上班。”池憬环视着四周陆续到来的同学，“齐务好像还没到。”

正说着，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路边。齐务从车上下来，后面跟着他妈妈，正低声嘱咐着什么。他今天穿了件深蓝色大衣，看起来比平时成熟。

“人都齐了吗？”带队的李老师拿着名单，声音洪亮地开始清点，“齐了我们就上车，早高峰要来了，得趁堵车前出城。”

大巴车内空调的暖风呼呼吹着。岑轻野和池憬选了中部靠窗的两个位置。车子缓缓启动，驶离熟悉的街道。池憬从她那个硕大的背包侧袋里掏出两副未拆封的耳塞，递了一副给岑轻野：“要吗？路上两个多小时呢，可以休息一下。”

“你还准备了这个？”岑轻野接过一副。

“嗯，我妈妈塞进来的，说大巴车吵，怕我睡不着。”池憬一边拆开自己那副的包装，一边解释，“复赛前一天，保证睡眠质量很重要。”

岑轻野看着她认真的侧脸，忍不住笑了。

车子驶出市区，上了高速。窗外的景色从高楼变成田野，又变成连绵的山丘。池憬果然很快就睡着了，头靠着窗户，随着车子轻轻晃动。

岑轻野却没有睡意。他掏出手机，屏幕的光在略显昏暗的车厢里亮起，给奶奶发了条简短的消息：出发了，顺利，三天后回。

几乎是立刻，奶奶的回复就跳了出来，字里行间都是叮嘱：注意安全，好好考试，听老师话，别给人家添麻烦。

他笑了笑，收起手机，转头看池憬。她睡着时看起来很放松，眉头舒展开来，嘴唇微微抿着。阳光透过车窗照在她脸上，能看到细小的绒毛。

岑轻野静静地看了好一会儿，才缓缓移开视线，望向窗外飞速倒退的模糊风景。

约莫三小时后，大巴缓缓驶入一个繁忙的高速服务区。

池憬揉着眼睛醒来：“到了？”

“没，中途休息，二十分钟。”李老师站起来宣布，“大家都活动一下，去洗手间，或者买点吃的垫垫，我们很快继续出发。”

服务区里人头攒动，充斥着各地口音和快餐店飘出的混合香气。岑轻野穿过人群，在便利店买了两个红豆面包和两瓶矿泉水，走回来递给池憬一份。

“谢谢。”池憬接过来，小口地咬着面包，好奇地打量着周围陌生的环境，“这是我第一次……到离家这么远的地方参加考试。”

“又紧张了？”岑轻野拧开瓶盖，喝了口水。

“嗯嗯。”她捏着面包的手指微微用力，“听说省城的竞赛题目，难度和思路都和我们平时训练的不太一样。”

“再难也是人出的题，是人就能解。”岑轻野鼓励道，“我相信你能行。”

这时，齐务从洗手间的方向走过来，手里端着一个装了简单套餐的餐盘。他看见岑轻野和池憬并肩坐在休息区的长椅上，脚步一滞，垂下眼帘，端着盘子坐到了不远处的一张空桌旁。

重新上路后，池憬的困意似乎消散了。她从背包里翻出厚厚的复习资料，摊开在腿上试图再看几眼。然而大巴行驶在高速上的轻微颠簸和晃动，很快让她感到头晕目眩，看了没几分钟就不得不合上书，脸色有些发白。

“别看了。”岑轻野伸手按住她膝上的书册，“路上看这个最容易晕车，到时候更难受，得不偿失。”

“可是……”

“这样吧，我口头考考你。”岑轻野想了想说，“磁约束核聚变实现稳态运行需要满足哪些基本物理条件？”

池憬愣了一下，然后开始解释。两人一问一答，从物理到数学，再到最近看的书和电影。时间过得很快，等池憬反应过来时，车子已经驶入省城市区。

“到了到了！”前排有同学兴奋地喊道。

省城的气象果然不同，高楼大厦鳞次栉比，玻璃幕墙反射着冬日的阳光，宽阔的马路上车流如织，汇成一道道移动的光河。大巴最终停在一所知名大学的西门——复赛的考场，就设在这所大学的物理学院。

“大家听好，我们先去对面酒店办理入住，安顿好行李。下午两点，准时在大堂集合，统一去参观考场，熟悉环境。”李老师拿着扩音器，声音在略显兴奋的学生中显得格外有穿透力。

酒店与大学仅一街之隔，条件不错。分配房间时，李老师似乎有意安排，将岑轻野和齐务分到了一间标准间，女生那边，池憬则和另一个来自竞赛班的文静女生同屋。

齐务打开行李箱，衣服叠得整整齐齐，连袜子都卷成了一对一对的。岑轻野则将背包随意往靠窗的床上一扔，从侧袋掏出充电器，给手机接上电源。

“你的考试用品都带齐了吗？”齐务整理着自己的洗漱包，头也不抬地问，“准考证，身份证，2B铅笔，橡皮，黑色签字笔……最好再检查一遍。”

“带了。”

“再检查一遍比较好。”齐务说，“这次考试很重要。”

岑轻野看了他一眼：“你好像特别在意这次考试。”

齐务声音没什么起伏：“每个人都在意。”

“是吗。”岑轻野没再问。

下午参观考场，物理学院的老楼很有年代感，走廊里挂着历代物理学家的画像。考场设在最大的阶梯教室，能坐两百人。

“明天上午八点半准时开考，十二点结束。试卷和草稿纸统一发放，严禁自带任何纸张……”监考老师站在讲台上强调考试纪律。

池憬听得很认真，还在小本子上记笔记。岑轻野靠在墙上，目光扫过教室。窗外的梧桐树叶子已经掉光了，光秃秃的枝桠以沉默的姿态指向冬日高远而苍白的天空。

参观结束，距离晚饭时间尚早。李老师宣布自由活动，叮嘱不要走远，注意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