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棵树显然有些年头了,树干需要两人合抱,树皮是深褐色的,沟壑纵横,写满了岁月的沧桑。但此刻,吸引所有目光的,是它满树璀璨的金黄。秋天仿佛把所有的阳光和金子都熔炼了,泼洒在这棵树上。每一片叶子都黄得纯粹,黄得耀眼,层层叠叠,如同一树燃烧的火焰。
微风拂过,那些金黄的扇叶便轻轻颤动,发出宛如私语般的沙沙声。不时有几片叶子脱离枝头,打着旋儿,慢悠悠地飘落下来,在阳光下划出一道道金色的轨迹。
“抬头。”岑轻野说,声音很轻,仿佛怕惊扰了这场叶落的仪式。
池憬依言,仰起了头。
岑轻野摇了摇树干,金色的叶子纷纷扬扬落下,落在她头发上、肩膀上。阳光从叶隙间漏下来,碎成一片一片的光斑。
池憬完全呆住了。
她仰着脸,琥珀色的瞳孔里映满了漫天飞舞的金黄和碎钻般的光点。一片叶子恰好落在她纤长的睫毛上,她眨了眨眼,叶子才翩然滑落。她下意识地伸出手,掌心向上,接住了一片正在飘落的叶子。叶子在她掌心微微蜷曲,叶脉如精致的扇骨般清晰,边缘已经有些干枯卷起,带着秋日干燥而清爽的气息,在阳光下,薄如蝉翼,仿佛透明。
“好看吧?”岑轻野靠在粗糙的树干上,仰头看着这场他亲手摇落的叶雨,“我小时候,每次生病住院,只要不是卧床不起,我奶奶总会想办法带我来这棵树下站一会儿。她说,多看看这些漂亮的叶子,呼吸呼吸树下的新鲜空气,病就好得快。”
他的目光从树冠移到池憬脸上,看着她怔忪的表情,嘴角弯了弯:“虽然不知道有没有科学依据,但……心情确实会变好,对吧?”
池憬低下头,看着掌心那片完美的金色小扇子,指尖轻轻拂过它的纹路。
“谢谢。”她轻声说,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但里面的真诚毋庸置疑。
岑轻野从塑料袋里掏出两盒酸奶——还是草莓味的,但这次包装不一样。
“特意问了医生,这个牌子不含任何可能引起过敏的添加剂,绝对安全。”他递过去一盒,指尖隔着塑料包装,能感受到酸奶冰凉的触感,“庆祝出院,池憬同学。”
池憬接过酸奶,指尖碰到他温热的手指。两人站在纷纷扬扬的银杏叶雨里,谁都没说话。
远处传来医院的广播声,模模糊糊的。风吹过,又是一阵叶子雨。
“岑轻野。”池憬突然开口,声音很轻,几乎要被风声盖过。
“嗯?”岑轻野正拧开自己那盒酸奶的盖子,闻言转过头。
“你以后……别老迟到了。”她似乎有些犹豫,但还是说了下去,“吴老师他……其实很关心你。每次你迟到被记名,他去领记录的时候,都会问得很仔细,怕你是不是路上出了什么事,或者身体不舒服。他私下跟我们班任提过好几次,说你很聪明,就是心思没放对地方……他其实挺着急的。”
岑轻野准备喝酸奶的动作停住了,随后笑出声:“行,听你的。”
池憬似乎松了口气:“还有物理竞赛。”她的语气重新变得认真起来,“下个月初赛,你也报名吧。”
“我?”这个提议显然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对,你。”池憬点点头,目光毫不躲闪,里面是全然的肯定,“刚才来的路上我想过了,你这几天给我讲的思路,还有你自己整理的那些方法……你对物理的理解深度和灵活性,其实比我厉害。你应该……浪费在这上面。”
岑轻野看着她的眼睛,很久才说:“那你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池憬心里紧了紧。
“如果我进了复赛,你就……”岑轻野目光在她脸上逡巡,似乎在斟酌措辞,“你就告诉我,你那个蓝色笔记本最后一页写的是什么。”
池憬的表情瞬间僵住了。
“你翻我笔记本?”她的声音有些发紧。
“没有。”岑轻野立刻否认,举起双手做投降状,语气坦荡,“我发誓。是那天护士把笔记本给我的时候,里面夹着的一张纸不小心滑出来一半,我捡起来的时候,无意中看到了边角。是你写的字,我认得你的字迹,但具体内容,我绝对没看清,它折着。”
池憬抿着嘴唇,手指无意识地抠着酸奶盒的边缘。
“怎么样?”岑轻野歪头看她,“这个交易公平吧?”
银杏叶还在不急不缓地飘落,一片,两片,三片……有一片较大的,打着旋儿,轻轻地落在了池憬的肩膀上,停留在她浅蓝色的毛衣上,像一枚精致的金色胸针。
她抬手,拂去了那片叶子。动作有些缓慢。然后,她深吸了一口气,“好。如果你进了复赛,我就告诉你。”
岑轻野看着她,潭眼深深。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两人站在漫天金黄的银杏树下,手里拿着同款包装的草莓味酸奶。一阵稍强的风吹过,卷起池憬披散在肩头的长发,几缕发丝拂过她的脸颊。她有些慌乱地伸手去拢,指尖穿过发丝,动作带着少女特有的青涩和局促。
岑轻野看着她,突然觉得这个秋天,好像也不是那么无聊了。
远处,住院部的侧门被推开,池妈妈提着一个小型行李箱和一个收纳袋走了出来,正站在台阶上四处张望。池憬看见了,朝他挥了挥手:“我妈妈来了。”
“嗯。”岑轻野站直了身体,将喝了一半的酸奶拿在手里,“周一学校见。”
池憬点点头,转身准备走向妈妈,脚步迈出两步,却又停了下来。她回过头,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阳光在她眼中跳跃。
“岑轻野。”她又叫了他的名字。
“啊?”岑轻野看着她。
“谢谢。”她轻声说,“还有……对不起。”
岑轻野有些不解:“对不起什么?”
“我以前……”池憬对他毫不保留地说,“可能对你有点偏见。”
说完这句话,她快步走向妈妈的方向,脚步比平时快了很多,几乎像是在逃跑。
岑轻野站在原地,看着她远去的背影,慢慢笑了起来。
他拧开手里的酸奶,仰头喝了一大口。
酸甜的液体滑过喉咙,带着草莓特有的香气。
很甜。
甜得恰到好处,一直甜到了心底最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