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中午,岑轻野准时出现在病房。他背了个鼓鼓囊囊的书包,一坐下就开始往外掏东西:池憬的物理课本、竞赛讲义、两本厚厚的习题集,还有他自己做的笔记。
“第一章,运动学。”岑轻野把那本黑色笔记本推到池憬手边,动作干脆利落,又抬手看了一眼腕上那块有些旧的运动手表,“你们竞赛班进度快,应该已经讲过相对运动和伽利略变换了吧?我们从这里开始复盘。”
池憬疑惑地拿起那本黑色笔记本。封面微凉,纸张很厚。她翻开第一页,映入眼帘的字迹让她怔住了。
岑轻野的字迹依然潦草,但条理异常清晰。每个知识点后面都跟着例题,例题旁边有详细的解题步骤,甚至还有好几种不同的解法。最后还有他自己的批注:这种解法最快,这种解法最保险,这种解法装逼用。
“这些……你什么时候做的?”她看向岑轻野,眼里充满了难以置信。
“昨晚。”岑轻野打了个哈欠,眼下有明显的黑眼圈,“别问了,赶紧讲,我只有四十分钟,下午第一节是老吴的课,迟到不得。”
接下来的时间里,池憬第一次见识到了岑轻野那不为人知的另一面。
那个总是迟到、上课睡觉、随堂测验交白卷的男生,在讲物理题时思路清晰得惊人。他随手就能在池妈妈带来的一块便携白板画出受力分析图,复杂的运动轨迹在他口中变得简单明了。
“这个地方,你的思路卡住了。”岑轻野用笔尖点了点池憬草稿纸上的一处推导,那里被她画了好几个问号,“你下意识用了匀变速直线运动的那套公式,但看这里,”他的笔移到题目条件中的某一行,“加速度a并不是恒定的,它随着这个参数在变化。这时候要用微积分的思路,把它看成无数个瞬时匀变速的叠加。”
池憬顺着他指出的方向重新思考,之前堵塞的思路瞬间畅通。她低下头,在草稿纸上重新演算,运用他提示的积分方法,很快得出了与标准答案一致的结果。
她放下笔,再次抬起头,目光复杂地看向正拿着一个苹果在啃的岑轻野。他啃苹果的姿势也很随意,几口就咬掉大半,腮帮子微微鼓起。
“你……”池憬斟酌着词句,“物理……其实很好,对吗?”
岑轻野咀嚼的动作停了一秒,咽下嘴里的苹果,耸了耸肩,含糊地说:“一般吧,不算顶尖。就是……感兴趣,觉得好玩。”
“那你平时考试,期中期末,为什么……”池憬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明显。以他刚才展现出的理解力和思维速度,绝不该是成绩单上那个中游偏下、物理勉强及格的排名。
“懒得写。”岑轻野的回答轻描淡写,“写选择题就够了,反正老吴看总分。”
他说得理所当然,池憬却听得皱起了眉。她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岑轻野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移开了视线,继续啃那个快吃完的苹果核。
池憬思忖片刻,还是把心里的话说出来了:“岑轻野,你在浪费你的天赋。”
岑轻野啃苹果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笑了:“是吗?那怎么办?”
“你可以考得更好。”池憬说,语气肯定,“你应该考得更好。”
“考那么好干什么?”岑轻野靠在椅背上,目光投向天花板,声音轻飘飘的,“又没人期待。”
“你自己呢?”她追问,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些,却带着一种执拗的穿透力,“你对自己的期待呢?你难道……不期待自己能做到什么程度吗?”
这个问题让岑轻野沉默了。他望向窗外,七楼的高度能看到很远的地方。天空是浅灰色的,几朵云慢悠悠地飘着。
“小时候我爸妈都是物理老师。”他突然开口,声音很轻,目光依然看着远方,仿佛在凝视某个遥远的记忆画面。“他们总在家里讨论问题,墙上贴满了草稿纸。我以为,长大以后,我也会变成那样,整天和这些东西打交道,也挺好玩的。”
她看着他线条流畅的侧脸,此刻那里没有任何玩世不恭,只有一片沉浸在过去光影里的朦胧。
“后来,我小学还没毕业,他们就离婚了。”岑轻野的语调没有太大起伏,反观还挺释然:“很突然,也很……干脆。两个人都申请了国外的研究所,都走了,把我留给我奶奶。”他停顿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转动着手里那个光秃秃的苹果核,“奶奶很好,但她不懂物理,也不懂那些公式。她只会给我做好吃的,在我生病时带我去看银杏树。她总是说,‘小野,你开心就好。’”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走廊偶尔传来的脚步声。
“所以你现在开心吗?”池憬问。
岑轻野转过头看她。阳光从她身后的窗户照进来,给她整个人镶了圈毛茸茸的金边。她脸色还是不太好,但眼睛很亮,认真地看着他。
“现在挺开心的。”他声音不大,却字字珠玑。
池憬没有再说话。她低下头,长长的睫毛垂下,遮住了眼底的情绪。她重新拿起笔,翻开习题集,似乎要继续刚才的演算。但岑轻野注意到,她握着那支黑色水笔的手指,无声地收紧,指节微微泛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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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几天,岑轻野每天中午准时出现。有时候带物理题,有时候带数学题,甚至还有一次带了本英文原版的科普读物。
“这是大一水平的。”池憬翻了几页,“你看得懂?”
“猜个大概。”岑轻野坐在窗台上,一条腿屈起踩着窗沿,“主要看图。”
池憬忍不住笑了。
这是岑轻野第一次看见她笑——不是那种浅浅的微笑,而是眼睛弯起来的笑。她笑起来时左脸颊有个很浅的梨涡,琥珀色的眼睛像盛了蜜。
“你笑起来好看。”他说。
池憬的笑容立刻收了起来,耳尖又开始泛红:“别胡说。”
“实话。”岑轻野从窗台上跳下来,落地轻盈无声。他走到床边,很自然地转换了话题,仿佛刚才那句直白的夸赞只是随口一提,“明天出院?医生批准了?”
“嗯,下午我妈妈来接我。”池憬也调整了呼吸,努力让声音恢复平静,只是耳根的红色一时半会儿还消褪不了。
“那正好。”岑轻野拿起靠在床边的书包,甩到肩上,动作流畅,“明天中午,最后一节补习课。之后……带你去个地方。”
“去哪儿?”池憬眼里带着疑惑,“我下午要收拾东西,还要办出院手续,时间可能……”
“很快,不耽误你正事。”岑轻野打断她,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上,回过头看她。他的眼神很认真,褪去了平时的懒散和戏谑,“相信我。”
他眼神很认真,认真到池憬拒绝的话都卡在喉咙里,最后只能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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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中午,岑轻野果然准时来了。今天他没背那个鼓鼓囊囊的大书包,只拎了一个普通的白色半透明塑料袋,里面似乎装着方方正正的东西。
池憬已经换下了那身蓝白条纹的病号服,穿着自己的衣服——一件柔软的浅蓝色V领羊绒毛衣,搭配一条简单的深蓝色直筒牛仔裤,外面套着米白色的长款羽绒服。
“可以走了?”岑轻野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眼神在她脸上多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
“嗯。”池憬点点头,拿起床头上已经收拾好的一个小手提袋。
“走吧。”岑轻野率先转身。
池憬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前一后走出病房,穿过安静的七楼走廊,乘电梯下楼。他们没有走向医院大门,反而拐进了住院部后方一个相对僻静的小花园。秋日午后的阳光温暖而不灼人,花园里栽种着不少树木,这个季节,大多叶子已经凋零,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指向天空。
岑轻野的脚步停在了一棵格外高大粗壮的银杏树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