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七点十分，岑轻野准时踏进校门。

秋意已深，清晨的风带着凛冽的寒意，刮过他略显单薄的校服外套。他的右手臂还缠着醒目的白色绷带，挂在胸前，但这丝毫没有影响他惯有的步伐。迟到这件事，对他来说仿佛已经刻进了DNA里，风雨无阻。

值周生栏里站着齐务。看见岑轻野，他皱了皱眉，但还是公事公办地递过登记本：“班级、姓名。”

“高二三班，岑轻野。”岑轻野用没受伤的左手接过笔，潦草地划拉下自己的名字，字迹比平时更难以辨认。他抬眸，目光掠过齐务身后空荡荡的位置，随口问：“池憬今天不值周？”

齐务的眼神瞬间沉了沉。他收回登记本，避开岑轻野的视线，声音比刚才更冷硬几分：“她请假了。”

“请假？”岑轻野正要放下的笔尖在空中顿住，“为什么？”

“与你无关。”齐务生硬地回答，转身将登记本放回桌上，动作幅度比平时大，发出不轻不重的声响。

岑轻野盯着他挺直却透着抗拒的背影看了两秒，然后一言不发地把笔扔回桌上。塑料笔身撞击木制桌面的声音清脆刺耳。他没再追问，转身就走，脚步比来时快了许多，带起一阵冷风。

*

早读课，三班教室里书声琅琅，混合着窗外呼啸的风声。岑轻野趴在桌上，下巴抵着摊开的英语书，目光却穿过玻璃，死死盯着窗外那棵老梧桐树上最后一片枯叶。它在枝头剧烈地颤抖着，与寒风做着最后的拉扯，摇摇欲坠。

一张折叠成指甲盖大小的纸条，被人从前面小心翼翼地推了过来，压在他的笔袋下。岑轻野瞥了一眼，用左手两根手指夹起，展开。

是卢鑫歪歪扭扭的字迹：「岑哥，我刚听一班的人说，池憬过敏住院了，好像挺严重的。」

岑轻野猛地坐直，在纸条背面写：什么时候的事？什么过敏？

纸条被小心地传回去，过了一会儿，又传了回来，字迹更潦草：「好像是周六晚上！突然发作的，全身起红疹，呼吸困难，直接送急诊了。具体什么过敏不清楚，一班的人也说得很模糊。」

周六晚上。

岑轻野盯着那四个字，眼前骤然闪过周六下午池憬帮他包扎伤口时的样子。

——她当时好好的，一点异样都没有。

除非……

他想起自己手臂上涂的淡黄色药膏。那是医院开的，消炎用的。

池憬替他包扎时，碰到过。

岑轻野“嚯”地一下站了起来，动作太猛，椅腿与地面摩擦，发出极其刺耳的一声锐响，瞬间划破了琅琅书声。

全班同学和讲台上领读的英语老师齐刷刷看了过来，目光惊疑不定。

“岑轻野，你干什么？”英语老师眉头皱紧。

“老师，我肚子疼，去趟医务室。”他抓起书包就往外走，完全没管老师在身后喊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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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学楼到校门口要经过空旷的大操场。清晨的风毫无阻挡地呼啸而来，灌满他宽大的校服外套，吹得他手臂上松垮的绷带末端呼呼作响，像一面挣扎的白色小旗。

冷风刮在脸上，生疼。

经过篮球场时，他看见齐务和几个戴着红袖章的学生会干部正拿着记录板，在检查各班卫生区。

“岑轻野？”齐务一眼就看见了他，扬声喊道，声音在风里有些失真，“现在是早读时间，你去哪儿？”

岑轻野没理，径直往前走。

齐务快步追了上来，在跑道边缘拦住了他，“我在问你话。早读时间，没有假条，你不能离开教学区。”

岑轻野冷声道：“让开。”

“你现在出校门属于旷课，要记过的。”齐务的声音也硬了起来，带着学生会主席的权威。

岑轻野盯着他，忽然扯了一下嘴角，满满的敷衍和不耐烦：“记，随便记，全记上，最好记个大过。”又顺道套齐务话：“告诉我池憬在哪个医院？”

齐务显然没料到他会突然问这个，愣了一下，下意识反问：“你怎么知道她住院……”

话刚出口才觉得失言，他立刻抿住了唇。

“哪个医院？”岑轻野一字一句地重复。

两人对峙在清冷刺骨的晨风里。旁边几个学生会成员手足无措地站着，看看面色铁青的齐务，又看看眼神骇人的岑轻野，谁也不敢插话。

操场上只有风声呜咽。远处教学楼隐约传来读书声，更显得此处的寂静紧绷欲裂。

最后还是齐务先移开视线，声音干涩地报出一个地址：“市二院，住院部七楼，713病房。”

话音未落，岑轻野已经像离弦的箭一样从他身边擦过，朝着校门狂奔而去。

“喂！岑轻野！”齐务在他身后喊，“你就这样去？你至少……至少要跟班主任请假！你手臂还有伤！”

声音被风吹散在身后。

*

市二院住院部七楼很安静，走廊宽敞明亮，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岑轻野找到713病房时，门虚掩着，里面传来低声说话的声音。

他透过门缝看见池憬半靠在病床上，脸色苍白，脸颊和脖子上还有没完全消退的红疹。她的头发柔顺地披散在肩头，少了几分平日的利落，多了些病中的柔弱。

池妈妈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正低着头，手里拿着一个苹果，用水果刀一圈一圈地削着皮，动作轻柔缓慢，削下的果皮连成长长的一条，垂落下来。

“医生说过敏原可能是某种抗生素，以后要特别注意。”池妈妈将削好的苹果切成均匀的小块，放在床头的瓷碗里，“你仔细想想，周六那天，除了学校，还碰过什么平时不常接触的东西？花粉？新的护肤品？还是吃了什么？”

池憬安静地听着，目光落在被子上蓝色的条纹上，沉默了片刻，才轻声回答：“就是正常上课，然后去了图书馆，下午……去看了一场篮球赛。”

“篮球赛？”池妈妈切苹果的动作停了下来，眉头担忧地蹙起，“那种露天场地，灰尘大，人又多，会不会是粉尘过敏？又或者人挤人碰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以前看比赛，没有过敏过。”池憬摇摇头，语气肯定。

“那就是接触了什么新东西。”池妈妈叹了口气，将插好牙签的苹果块递到女儿手边，看着她苍白的脸，心疼道，“你这孩子，从小体质就比别的孩子敏感些，让你多注意，多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