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
情绪开始失控。
一个年轻的录事盯着手里的账本看了许久,突然把笔一摔,抱着头嚎啕大哭。
没有人去劝他。
大家甚至连头都没有抬一下。
哭声在大堂里回荡,显得格外突兀,但很快就被淹没在了更有节奏的翻页声和算盘声里。
不知过了多久,那录事大概是哭累了,自己抹了把脸,默默地捡起笔,继续抄录那份没写完的税单。
第四天,第五天……
大堂里已经没人再去算时间了。
这里仿佛成了一个巨大的、精密的机器。
只有两种声音。
一种是沈怨指尖拨动算盘的撞击声。
另一种是几百双手翻动卷宗汇聚成的“沙沙”声。
钱德光觉得自己也是这机器上的一个齿轮。
他偶尔在恍惚间抬头,看向主位上的那个身影。
她好像一直没合过眼。
桌案上的蜡烛烧完了一根又一根,茶水换了一盏又一盏。
她的脸色白得有些透明,眼下的青黑像是被人重重打了一拳。
原本合身的官袍,此刻穿在身上显得有些空荡。
但她的背脊始终没有弯下去。
那双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却亮得有些吓人,像是某种不知疲倦的兽。
钱德光心里忽然升起一股莫名的寒意。
这不是在办案。
这是在拿命熬。
她在燃烧自己,强行驱动这架已经生锈的庞大机器。
第七天,黄昏。
“找到了……”
库房深处传来一声嘶哑的低吼,带着几分不敢置信的颤抖。
一个主事跌跌撞撞地跑了出来,手里紧紧攥着一本用油布包裹的册子。
“景泰七年……白玉石料……京西大营转运私账……在这里!”
“啪。”
持续了七天七夜的算盘声,第一次停了下来。
整个户部衙门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安静。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像是被突然切断了丝线的木偶。
无数道目光缓缓抬起,汇聚向门口。
沈怨放下了手中的笔。
她撑着桌案慢慢站起身,身形明显晃了一下。
一旁的张三眼疾手快,一把托住了她的手肘。
沈怨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
她的目光缓缓扫过这个焕然一新的衙门。
原本堆积如山、杂乱无章的卷宗,此刻已经按照《大魏律》的归档要求,分门别类地码放在崭新的书架上。
每一卷都贴着清晰的标签,注明了年份、类目和州府。
空气中那股令人作呕的霉味淡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淡淡的墨香。
那几十名官吏虽然个个形容枯槁,眼窝深陷,但此刻站在那里,竟隐约透出一股肃杀整齐的气势。
沈怨有些干裂的嘴角,极轻地牵动了一下。
成了。
“开门。”
声音很轻,有些沙哑。
张三快步走到门前,取下了那根沉重的门闩。
“吱呀——”
紧闭了七天七夜的朱漆大门,缓缓向两侧打开。
夕阳的余晖瞬间涌了进来,刺得人睁不开眼。
门口站着一个人。
一身明黄色的龙袍在夕阳下熠熠生辉。
萧策身后跟着大内总管赵高和一众内廷卫,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错愕。
萧策的目光越过那些衣衫褴褛如同乞丐般的官吏,越过那一排排整齐划一的卷宗架。
最后,定格在光影交界处的那个女子身上。
她瘦得有些脱形,脸色苍白如纸,唯有眼底那片青黑触目惊心。
宽大的青色官袍挂在她身上,风一吹,便空荡荡地鼓动起来。
萧策的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拇指上的玉扳指。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像是堵了一团棉花,半晌发不出声音。
沈怨眯着眼,适应了一下外面的光线,随后抬手,将那本在此刻显得有些沉重的账册,轻轻放在了桌案的最前端。
“陛下。”
她的声音很轻,却在这死寂的大堂里传得很远。
“幸不辱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