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箴叹了口气,放下茶杯,背着手转身离去。
在他看来,这位年轻同僚身上那股子铜臭味,怕是这辈子都洗不掉了。
随着脚步声远去,库房里再次恢复了安静,只剩下算盘珠子清脆的撞击声。
沈怨正在核对的,是景泰七年工部修缮皇陵的旧账。
起初只是因为实在无聊,把能看的卷宗都看完了,只能从这些落了灰的旧档里找点乐子打发时间。
可算着算着,味道就不对了。
“不对……”
沈怨拨动算盘的手指猛地一顿。
她抽出一张空白宣纸,提笔在上面飞快地演算起来。
“鎏金龙纹钉,工部报备采买价,纹银三钱。景泰七年,皇陵修缮一期工程,共计用钉三十万颗,合计九万两。”
笔尖在“九万两”这个数字上重重画了一个圈,力透纸背。
“可根据《营造则例》卷四,这种规格的龙纹钉,当年的最高市价也不过一钱五分。光这一项,就虚报了一倍。”
沈怨原本有些萎靡的眼神,此刻却亮得惊人。
那是猎人嗅到了猎物踪迹时的光芒。
她像是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精神瞬间振奋起来,手指飞快地翻动着泛黄的纸页。
丝绸、楠木、汉白玉……
每一项用料,都存在不同程度的虚报。
但这仅仅是开胃小菜。
当她翻到记录杂役、工匠名录的副册时,呼吸不由得滞了一下。
册子上密密麻麻地记录着人名和对应的工钱。
“王二麻子,河间府人士,工钱三两。”
“李大胆,沧州人士,工钱三两。”
……
一连串的名字看下去,似乎没什么问题,都是些普通的百姓名讳。
可沈怨的脑子此刻就像一台精密的机器,自动开始进行数据分析和比对。
她起身取过一张幽州地图,又从另一堆积灰的卷宗里,抽出了景泰年间的《全国户籍摘要》和《大周灾异志》。
半个时辰后。
沈怨手中的笔停了下来。
她看着纸上列出的数据,嘴角慢慢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
“有意思。”
皇陵修缮工程,登记在册的工匠杂役,共计三万七千人。
而根据她的推算,这些人名里,至少有两万人,是凭空捏造出来的。
他们的籍贯横跨大周十三个州府。
巧合的是,其中超过一半的籍贯地,在景泰七年都曾爆发过不同程度的洪灾或旱灾。
换句话说,这些人很可能在名字被登记上册之前,就已经成了天灾下的亡魂。
用死人来领工钱。
这手段,可比在材料上动手脚要高明得多,也恶毒得多。
沈怨缓缓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手指在桌案上轻轻敲击。
脑海中飞速计算着这笔烂账背后,到底藏了多少银子。
五十万两?一百万两?
这简直是一座用白骨和民脂民膏堆起来的金山。
而更重要的是……
谁有这么大的胆子,敢在先帝的陵寝上,刨出这么大一个窟窿?
工部尚书?
不,光凭他一个人,绝对没这个本事吞下这么多。
沈怨睁开眼,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漆黑的夜色中。
翰林院是个好地方,清贵,安稳,适合养老。
但对她来说,这里太干净了。
干净得让她闻不到一丝一毫的血腥味和铜臭味。
她拿起手边一本空白的奏疏,铺在案上,饱蘸浓墨。
若是许箴老学士此刻还在,定会以为这位勤勉的沈大人,又要为考据学问而奋笔疾书了。
他大概永远不会想到,沈怨此刻心里想的,压根不是什么圣人文章,也不是什么为民请命。
而是怎么才能把手伸进这座埋着先帝爷的金山里,名正言顺地捞上一笔。
“翰林院这地方……”
沈怨手中的笔悬在纸上,墨汁将落未落。
“风水不好。”
她眯了眯眼,笔尖重重落下。
“挡我财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