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皇城司密牢。
昏暗的灯火在墙壁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一个年轻人单膝跪在阴影里,身形与沈怨有着七八分相似,就连眉眼间那股子若隐若现的不耐烦,都学了个十成十。
“主子,镇北侯那边安顿妥当了。”
年轻人垂着头,声音平板。
“属下用了一盘花生米,堵住了他剩下的话。”
暗处的龙椅上,传来一阵有节奏的轻叩声。
萧策指尖点着扶手,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
“他都说了些什么?”
“说……说‘我家这闺……’,那个‘女’字还没出口,就被属下打断了。”
叩击声骤然停了一瞬。
萧策的嘴角微微上扬,似乎品出了一丝别样的趣味。
闺……怨。
沈铁那老匹夫私底下这么叫倒也罢了,若是真在大庭广众之下喊出来,再联想到沈怨那个藏得极深的表字“未平”。
闺怨未平。
有心人稍加琢磨,怕是就要生出些不该有的联想。
看来沈怨也清楚自家老爹是个漏风的口袋,这才提前防了一手。
用物理手段让亲爹闭嘴,这种事,确实像是那位沈大人做得出来的。
“做得不错。”
萧策的声音听不出太多情绪起伏。
“让你学他,不是让你变成他。把脸上那副想跟朕算账的表情收一收。”
年轻人身子一僵,脸上那种微妙的神态瞬间消失,恢复了一贯的木然。
“是。”
“沈铁那边,继续盯着。”
萧策重新靠回椅背,目光幽深。
“朕的牛,犄角都得是朕亲手磨的,旁人碰不得,他自己也别想掰断了。”
“遵命。”
影子无声无息地退入黑暗。
萧策缓缓起身,踱步至窗边,视线越过重重宫墙,落向翰林院所在的方位。
把沈怨从北境那个烂泥潭里拔出来,塞进翰林院修史,明面上是荣宠,是保护。
实际上,不过是换了个更精致的笼子。
他倒是有些好奇。
这头被拔了牙、收了爪的狼,被圈养在一堆发霉的故纸堆里,究竟能忍耐到几时。
……
翰林院,掌故库。
空气里弥漫着陈年纸张受潮后的霉味,混杂着墨汁的冷香。
沈怨坐在一堆半人高的卷宗里,脚边散落着十几本翻过的册子。
距离她从北境“凯旋”,被陛下“圣恩浩荡”地调入翰林院任侍讲学士,已经过去整整一个月了。
这一个月,大概是沈怨两辈子加起来,过得最憋屈的日子。
没有烂账可查,没有贪官可抓,没有任何能让她提起精神的指标。
每日的工作,就是陪着一群老学究,考据某个生僻字在《尔雅》里的出处,或是为先帝的起居注润色几个无关痛痒的词句。
这里的人说话,引经据典,往往要绕上十八个弯,才能勉强触碰到正题的边缘。
裴度倒是如鱼得水,他本就是文官出身,这种环境对他来说是雅趣。
可对沈怨而言,这简直是慢性自杀。
她觉得自己像是一条被强行塞进墨水瓶里的鲨鱼,四周都是黏稠的死水,连呼吸都带着一股腐朽气。
“沈大人。”
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端着一杯热茶,颤巍巍地走了过来。
翰林学士许箴,一个能为了逗号还是句号,跟同僚在公堂上辩论三天三夜的老学究。
“夜深了,您还不歇息?这《工部营造录》都是陈年旧档,字迹模糊,最是伤神。”
沈怨头也没抬。
她手里那杆特制的狼毫笔,笔尖因为长时间的速记已经有些分叉。
面前的算盘被拨得噼啪作响,在这寂静的库房里,显得格外突兀,甚至透着几分宣泄般的急躁。
“许学士,您先歇着,我这还有点账没理顺。”
许箴探头看了一眼。
那张铺开的巨大桑皮纸上,画满了各种他看不懂的符号和数字,密密麻麻,如同鬼画符。
老头不由得摇了摇头。
这位从北境回来的沈大人,实在是翰林院里的一个异类。
旁人看书是为了修身养性,考据学问,探究圣人微言大义。
她看书,纯粹是为了算账。
而且算的还不是经义天道,是实打实的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