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告诉爹!只要你点个头,爹现在就带你走!咱们回北境,什么皇帝,什么宰相,都他娘的滚蛋!爹养你一辈子!谁敢拦着,老子就劈了他!”
沈怨看着他,眼神有些复杂。
她严重怀疑自家老爹这一路跑死八匹马赶过来,脑子可能被颠得有点散黄。
“爹。”
她深吸一口气,试图把对话拉回正常的逻辑轨道。
“我抹粉,是因为……”
“你不用解释!”
沈铁大手一挥,直接截断了她的话头。
他环顾这间逼仄的小屋,眼神里的痛惜几乎要溢出来。
“爹知道,你一个女孩子家,穿着男人的衣服,在朝堂上跟那帮吃人不吐骨头的老狐狸勾心斗角,太难了。你看看你,这才多久,都把自己折腾成什么样了!”
“咱们不干了!真的不干了!爹这次回来,就是接你回家的!”
沈怨沉默了。
跟一个逻辑已经完全在自己世界里闭环的人沟通,难度不亚于要把户部那一团乱麻的账本凭空做平。
既然解释不通,那就顺着来。
“好,爹,我听你的。”
沈怨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沈铁那惊天动地的嚎丧声戛然而止,一脸惊喜又不敢置信地看着她。
“真的?”
“真的。”
沈怨语气平静,“不过,在辞官跟你走之前,我得先把手头这笔账算完。”
“什么账?”
“一笔户部贪墨三十万两军饷,还想把黑锅扣在你头上,顺便把我一起拖下水的烂账。”
沈怨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说今晚吃什么。
“现在,这笔账我已经算到了宰相李半的头上。刚从武英殿出来,陛下亲封我为巡查御史,持‘如朕亲临’金牌,即刻北上,彻查此案。”
她往前走了一步,仰头看着沈铁。
“所以,爹,在你带我辞官之前,能不能先让我把宰相那个外甥的小舅子吞的那二十万两修河款,连本带利地抄回来?”
沈铁愣在原地。
嘴巴张得老大,那表情就像是生吞了一个刚出炉的烧饼。
他那直来直去的脑回路,显然一时半会儿处理不了这么庞杂的信息量。
过了好半晌,他才磕磕巴巴地憋出一句。
“那……那你的脸……”
“哦。”
沈怨指了指自己那张惨白的脸,“这个啊,熬夜熬的黑眼圈。遮一下,免得司礼监那帮太监以为我快死了,办事拖沓,影响我抄家的效率。”
沈铁:“……”
他看着女儿那张一本正经的脸,又低头看了看自己刚才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手。
一种巨大的、难以言喻的荒谬感,顺着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所以……”
沈铁的声音有些干涩,像是喉咙里卡了沙子,“你抹粉,就是为了……提高抄家的效率?”
“可以这么理解。”
沈怨点头,“按照商行的说法,这叫专业形象管理,也是成本控制的一部分。”
屋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过了许久,沈铁缓缓地、缓缓地抬起手。
“啪”的一声脆响。
他给了自己一个大嘴巴子。
清脆,响亮。
他觉得自己这颗脑袋,大概就是一笔永远也算不平的坏账。
沈怨看着他,无声地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一块手帕递过去。
“行了,爹,别演了。陛下急诏你进京,不是让你来哭丧的。”
沈铁接过手帕,胡乱在脸上抹了两把。
再抬起头时,那股子憨傻的劲儿瞬间褪去,神色恢复了往日统领三军的沉凝与肃杀。
“怨儿,这次北上,没那么简单。”
“我知道。”
“你不晓得!”
沈铁的声音压低了几分,眼神里透着一股沈怨从未见过的凝重。
他几步走到门口,警惕地朝外扫视一圈,确定无人后,才把门掩上,回过头,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道:
“户部那帮蛀虫,只是养在明面上的虱子,看着恶心,拍死就是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黑沉沉的铁令,塞进沈怨手里。
铁令入手冰凉,沉甸甸的,上面只有一个古朴的“风”字,透着一股血腥气。
“北境,有狼。”
沈铁盯着沈怨的眼睛,一字一顿。
“不是草原上的那种,是穿着咱们大周军服的狼。”
“这是你爷爷留下的风字营,不归兵部管,也不听我的将令。他们只认这块牌子。”
“到了北境,如果遇到连你都算不清的账……”
沈铁的手掌用力按了按沈怨的肩膀。
“就让这块牌子,替你杀出一条路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