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武英殿出来,沈怨觉得脚底下像是踩着两团棉花。
不是怕,是单纯的累。
脑子里的弦绷了一整夜,这会儿松懈下来,她只想找个平整的地方躺倒,睡个昏天黑地。
可现在还不行。
圣旨虽然领了,还得去司礼监走一趟程序。
北上的勘合、文书,还有那块能调动地方驻军的“如朕亲临”金牌,都得一件件核对清楚。
这趟差事名义上是巡查,实际上跟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没两样,程序上要是漏了怯,回头就是送给政敌的把柄。
沈怨停下脚步,有些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指尖无意间触碰到眼下的皮肤。
干涩,粗糙。
不用照镜子她也能猜到,那两团熬出来的青黑,怕是比墨汁还浓。
就这副半死不活的尊容去见司礼监那帮大太监,不像是个手握尚方宝剑的钦差,倒像是刚从乱葬岗爬回来的讨债鬼。
气势上先输了一截,后面扯皮的时候就难办了。
沈怨皱了皱眉,心里盘算了一瞬,脚跟一转,没去司礼监,先回了宫里暂住的小院。
“李狗。”
“公子!小的在!”
守在院门口的李狗大概是真被这几日的阵仗吓着了,听见动静蹿得比兔子还快,一脸紧张地盯着她。
“去,弄些脂粉来。”
“啥?”
李狗愣住,下意识掏了掏耳朵,怀疑自己听岔了。
“公子您要……脂粉?”
沈怨瞥了他一眼,没力气多费口舌。
“要遮盖力强的,颜色要白,但别白得太假,我不唱戏。”
李狗张着嘴,眼神在沈怨身上转了好几圈,似乎在琢磨自家公子是不是被这宫里的什么脏东西冲撞了。
但他也就是心里嘀咕,脚下没敢停,应了一声就往外跑。
约莫一炷香的功夫,李狗捧着个雕花的木盒气喘吁吁地跑回来。
沈怨接过盒子,揭开盖子闻了闻。
一股有些冲鼻的茉莉花味。
她也不懂这些行当里的门道,关上房门,对着昏黄的铜镜,用指腹蘸了些粉末,试探着往眼下按压。
力道有些不好掌握。
为了盖住那一宿没睡的痕迹,她不得不一层叠一层地拍。
等到停手时,镜子里那张脸除了嘴唇还有点血色,其余地方白得像是刚在面粉缸里滚了一圈。
虽然看着有点瘆人,但那股子随时可能猝死的衰败气倒是被盖住了。
这就行。
沈怨对着镜子点了点头,正准备起身整理衣冠,院门处突然传来“轰”的一声巨响。
那动静大得,仿佛连门框都跟着颤了三颤。
一道魁梧得像座铁塔似的身影,裹挟着一身未散的寒气,旋风般卷了进来。
“我女儿呢!”
这一嗓子吼出来,屋顶积年的灰尘都簌簌往下落。
沈怨还没来得及开口,那人已经几大步跨进了屋,那双平日里瞪谁谁哆嗦的虎目,死死钉在了她身上。
四目相对。
沈铁看着面前的人。
一身崭新的翰林院官袍穿在身上显得空荡荡的,身形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跑。
最要命的是那张脸。
惨白,没有一丝活人气。
就像……就像是北境那些没能熬过冬天的将士,临终前最后的样子。
沈铁呼吸猛地一窒。
这位在沙场上杀人不眨眼的镇北侯,此刻脸上的肌肉剧烈抽搐着,嘴唇抖了好几下,才从喉咙深处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
“怨……怨儿……”
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生怕声音大了就把眼前的人给震碎了。
沈怨被他这副如丧考妣的表情弄得有些发懵。
“爹?你怎么来了?”
她下意识抬手蹭了蹭脸颊,心想难道是刚才粉扑太厚,掉渣了?
就是这么个动作,彻底崩断了沈铁脑子里那根名为理智的弦。
他猛地冲上前,一把扣住沈怨的肩膀。
力道却控制得极轻,像是捧着什么易碎的稀世珍宝。
“我苦命的女儿啊!”
沈铁这个身长九尺的汉子,眼眶瞬间红了个透,嗓门里带着哭腔。
“是爹不好!是爹没用!让你在京城受了这天大的委屈!”
沈怨:“……”
这又是唱的哪一出?
“爹,你先冷静点。”
“我冷静不了!”
沈铁指着她那张惨白的脸,手指都在哆嗦,那是心疼到了极点。
“你都开始抹粉了!你这是心里憋了多大的苦啊!”
“怨儿啊,爹懂了,爹全懂了!”
“你是不是不想干了?不想当这个什么劳什子官了?是不是想穿回裙子,当回咱们镇北侯府的大小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