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三家布行算是搬空了,顺带着,那几位关键的寡妇也都有了着落。
王二站在堂下,腮帮子鼓动了几下,像是要把牙咬碎了吞进肚里。
他没说话,只是那双攥紧的拳头,指节泛着青白。
沈怨看在眼里,没多劝。
这时候的劝慰最不值钱,她只是轻轻叩了叩桌面,示意这事儿翻篇了。
饵料既然撒了下去,要做的便是等。
等着水面下的动静,等着那条大鱼自个儿把钩吞进肚子里。
只不过眼下,她脑子里塞满了钱府那张错综复杂的布局图,还有那些盘根错节的宗族关系,吵得人脑仁生疼。
她需要找个清净地界,给这发烫的脑子降降温。
绕开人声鼎沸的讲堂,沈怨顺着那条被野草侵蚀得只剩一线的山径,晃悠到了书院后山。
这地儿偏僻,除了偶尔路过的野兔,也就剩下漫山的松涛。
寻了个背风的坳口,她从袖袋里摸出两个顺手牵来的生红薯,又划拉了些干枯的松枝。
火折子一晃,微弱的火苗舔舐着树皮,没多会儿,那股子特有的焦甜味儿便钻进了鼻腔。
沈怨倚着块被日头晒得温热的大青石,半眯着眼,紧绷的神经难得松弛下来。
正当她琢磨着这红薯还得翻几次面的时候,山道那边传来了动静。
脚步声分两道。
前头那个稳当,落脚轻盈却有实感;后头那个略显杂乱,似乎在刻意压着步子,反倒显得有些局促。
沈怨没睁眼,耳朵动了动。
直到那两人走近了,挡住了原本照在她脸上的日头,她才懒洋洋地掀起眼皮。
当先是个年轻公子哥,一身靛蓝色的长衫,针脚细密,暗纹流转,一看就不是凡品。
腰间那块墨玉环佩,虽说沾了点尘土,但那温润的光泽骗不了人。
是个有钱的主。
后头跟着的中年男人,身形微躬,双手虽是垂着,却始终没离过腰侧三寸之地——那是个随时能暴起伤人的距离。
沈怨心里大概有了数。
又是个吃饱了撑的,跑来这荒郊野岭体验生活的富家少爷。
在那本无形的账册里,这类人通常被她归为“待宰的肥羊”。
萧策此时的心情算不得好。
这一路微服私访,青云书院的学子见了不少,满口仁义道德的不少,钻营投机的更多,唯独没见着几个像样的。
正郁闷着,鼻尖却飘来一股子烟火气。
顺着味儿寻过来,便瞧见了这么个与周遭格格不入的少年。
清瘦,衣衫有些宽大,就那么毫无形象地瘫在那儿,手里还拿着根树枝,百无聊赖地拨弄着火堆。
“这位小兄弟,有礼了。”
萧策脸上挂着习惯性的温和笑意。
沈怨没起身,只是抬了抬下巴,视线在火堆和两人之间打了个转。
“有事?”
这态度实在算不上客气。
跟在后头的赵福全眉毛一竖,刚要张嘴,就被萧策抬手拦了下来。
萧策倒也不恼,目光落在那只烤得滋滋冒油的红薯上,笑道:“这红薯闻着着实香甜,不知小兄弟可否割爱一个?”
沈怨坐直了身子。
生意来了。
她用树枝熟练地将火堆里那个个头稍大的红薯拨出来,扯了两片宽大的树叶垫着,递了过去。
“五两。”
山风似乎都停了一瞬。
赵福全的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
五两银子?
在京城的东市,这银子足够把这后山的红薯地都给包圆了。
这小子莫不是得了失心疯?
“你这……”
“值。”
沈怨没等赵福全把那句呵斥吐出来,便抢先开了口。
她看着萧策,眼神清亮,透着股理所当然的笃定。
“你买的若只是红薯,那确实是个冤大头。”
“但这五两银子,买的是这后山独一份的秋风,是这松涛阵阵里的清净,是你这位贵人在这凡尘俗世里,片刻不用端着架子的自在。”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了几分漫不经心。
“当然,也包括我费口舌跟你解释这些的时间成本。”
萧策愣了愣。
他听过无数商贾的巧舌如簧,也见过不少名士的故作清高,却头一回见人能把敲竹杠说得这般清新脱俗。
有点意思。
“好。”
萧策笑出了声,从怀中摸出一块碎银,随手抛了过去。
“就冲你这番歪理,这五两,花得不冤。”
沈怨抬手接住,指尖在银两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分量只多不少。
她满意地将银子揣进怀里,看着对方也不嫌烫,剥开焦黑的外皮,咬了一口那金黄的瓤肉。
萧策吃得斯文,眉宇间那股子郁结之气,似乎随着这口热乎气散去了不少。
“小兄弟看着通透,不像是只知埋首故纸堆的人。”
萧策似是随口一问,“不知对如今这朝堂之事,怎么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