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来了。
这种试探,沈怨听得耳朵都要起茧子。
她三两口把自个儿手里那个小的解决了,随手扯过帕子擦了擦手指。
“朝堂?没看法。”
见萧策动作一顿,眼中划过一丝讶异,沈怨指了指地上那一堆剥落的红薯皮。
“硬要说的话,朝堂诸公,还不如一个烤红薯。”
这话一出,赵福全的脸色瞬间变了,整个人往前跨了半步,周身的气势陡然凌厉起来。
那是大不敬。
萧策却摆了摆手,示意赵福全退下,眼里的兴味反而更浓了些。
“此话怎讲?”
“你看这玩意儿。”
沈怨捡起一根树枝,戳了戳地上的红薯皮,语气里透着几分给蒙童讲课的不耐。
“耐旱,耐涝,不挑地。给点土就能活,给点阳光就敢长。把它分给天下百姓,就算遇上灾年,好歹能有口吃的,饿不死人。”
“百姓饿不死,就不会想着提刀去砍官老爷的脑袋。这叫什么?这叫天下太平的根基。”
萧策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目光沉沉地落在那个不起眼的红薯上。
“再看它。”
沈怨继续道,“产量大,又不值钱。你见过哪个米商粮贩会去囤积红薯吗?没有。因为它不配。”
“正因为它不配,那些世家大族才看不上,才没法用它来操控民生,裹挟朝廷。”
“当一样东西能填饱所有人的肚子,却又成不了豪门牟利的工具时,它本身,就是对那些贪婪之徒最大的限制。”
秋风卷起几片枯黄的落叶,在两人之间打着旋儿。
萧策定定地看着面前这个侃侃而谈的少年。
话语粗鄙,没有半句引经据典,却像是一把最锋利的杀猪刀,直接剖开了朝堂上那层锦绣遮羞布,露出了底下血淋淋的骨架。
民生,制衡。
这两个让他夜不能寐的难题,竟被一个烤红薯解得明明白白。
“那依你之见,为君者,当如何?”
萧策的声音不自觉地低沉了几分,带上了些许郑重。
沈怨被问得有些烦了。
这人怎么回事,五两银子是红薯钱,可不包治国策论。
她指了指那堆即将熄灭的余烬。
“治国,就跟烤红薯一样。”
“火太大了,外面焦了,里面还是生的。政令过于严苛,百姓疲于奔命,内里积怨已久,早晚得糊。”
“火太小了,烤半天也熟不了。朝廷太过软弱,法令形同虚设,什么事都办不成。”
“为君者,就该像个烧火的。”
“添一把柴,让火烧着,然后就该离远点,看着。别总手痒,想着去扒拉一下,翻动一下。等时候到了,它自己就熟了。”
说完,沈怨拍了拍衣袍上的草屑,站起身来。
这笔买卖,算是两清了。
萧策却久久没有动弹。
他怔怔地看着那堆余烬,脑海里反复回荡着那句“就该像个烧火的”。
无为而治,清静无为……
这些道理太傅讲过无数遍,却从未有人能用如此直白的方式,让他觉得醍醐灌顶。
原来,大道至简,竟藏在这乡野的烟火气里。
他看着沈怨那张略显苍白的脸,心中忽然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激动。
这是沧海遗珠。
是上天赐予大周的一块璞玉。
“小兄弟高才,不知高姓大名?”
萧策起身,理了理衣襟,郑重地行了一礼。
沈怨瞥了他一眼,从怀里摸出那本随身携带的黑皮册子,翻到新的一页。
提笔,写下“黄公子”三个字,又在后面画了个圈,标注“五两”。
“萍水相逢,何必问名。”
她合上册子,语气疏离得很。
在她看来,这就是个一次性的客户,没必要发展什么长期关系。
萧策见她不愿透露,也不强求,只当是高人自有傲骨,心中反倒愈发敬重。
他再次长揖及地,随后带着神色复杂的赵福全快步下山,生怕再多待一刻,就会惊扰了这位隐世的贤才。
看着那两道身影消失在山路尽头,沈怨撇了撇嘴。
真是有钱烧的。
她弯腰,正准备把剩下的火星子踩灭,一阵急促的喘息声忽然打破了山间的宁静。
李狗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上了山坡。
那张平日里还算机灵的脸上,此刻涨得通红,全是汗水。
他扶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眼神里满是惊惶,像是天塌了一般。
“沈……沈兄!出事了!”
李狗咽了口唾沫,声音都在抖。
“钱家……钱家那边来人了!”
“说是老太爷等不及,让你现在就过去。”
他猛地抬起头,死死盯着沈怨。
“寿宴……提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