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块二两重的银锭,在王二的手心里硌得生疼。
他有些不敢置信地看着掌心的纹路,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这不仅仅是银子,这是家里老娘的药钱,是绝路逢生的一口气。
王二抬头看向面前的少女,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感激涕零的话,却发现喉咙像是被棉花堵住了。
最终,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死死攥着那块银子,转身冲出了食堂。
步子迈得很大,像是生怕这一线生机从指缝里溜走。
李狗凑了过来,看着桌上剩下的一堆铜板和碎银,咧嘴一笑。
“沈兄,那赵四这回怕是真栽了。我刚才瞅见他失魂落魄的样儿,估计以后听见算盘珠子响都得哆嗦。”
沈怨没接话。
她正慢条斯理地将桌上的铜板归拢分类。
五两银子的赔偿款,扣掉给王二的二两启动资金,再除去雇那帮乞丐唱曲儿的三百文,还有纸张笔墨的损耗。
剩下的这点钱,大概还不够买那本心仪已久的《西域草药图鉴》。
这笔买卖,若是只算经济账,确实是亏了。
但她手指轻轻叩击着桌面,心里那本无形的账册上,《恩仇录》那一栏的红叉倒是画得痛快。
亏了银子,赚了念头通达,倒也不算太坏。
正盘算着下个月的生计,书院大门口忽然传来一阵嘈杂。
动静不小,比上次宫里来人还要热闹几分。
平日里看人用鼻孔出气的门房张三,此刻正弓着腰,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花。
“裴公子,您脚下留神,这刚下过雨,台阶有些滑。”
“甲字号学舍早就备好了,被褥都是新的,小人这就领您过去。”
被众人簇拥在中间的,是个身穿月白长衫的少年。
约莫十六七岁,身形挺拔,眉眼间带着股书卷气,却不显得文弱,反而透着一股子清贵。
他一路走来,不少学子都停下了脚步,目光里或是惊艳,或是艳羡。
“这谁啊?好大的排场。”
李狗伸长了脖子,像只好奇的鹅。
旁边有个消息灵通的学子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酸意。
“你连他都不知道?这可是裴度,当朝宰相李大人的亲外侄!听说在老家就是出了名的神童,这次特意转来咱们青云书院,就是冲着明年秋闱解元去的。”
“宰相的侄子?”
李狗咂了咂嘴,缩了缩脖子,眼神里的好奇瞬间变成了忌惮。
沈怨也抬起头,顺着众人的目光看去。
她没在意那张俊朗的脸,目光反倒像是带了钩子,精准地落在了少年腰间。
那块玉佩色泽温润,油脂光泽极好,一看便是有些年头的老物件。
视线再往上移,那身看似素净的月白长衫,袖口处隐隐有流光闪动。
那是京城“苏绣阁”独有的银丝暗纹,一寸缂丝一寸金。
沈怨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这哪里是个人。
分明是一只行走在阳光下,浑身挂满金银,且毫无防备的肥羊。
……
裴度的到来,让原本沉闷的书院泛起了不小的涟漪。
家世显赫,才学出众,为人又是一副谦谦君子的模样。
每日卯时初刻,大部分学子还在梦里会周公,他便已经在廊下晨读。
夫子提问,他总能对答如流,甚至还能举一反三,问得张夫子都要捻断几根胡须。
不过短短三日,“麒麟之才”的名号便响彻了整个书院。
自然,关于沈怨的那些传闻,也不可避免地传进了这位“麒麟”的耳朵里。
逼得夫子改规矩,拿捏食堂管事,雇乞丐当街讨债。
桩桩件件,在裴度看来,简直是有辱斯文,荒唐透顶。
这一日的策论课上,张夫子正在讲《礼记》。
“……故君子戒慎乎其所不睹,恐惧乎其所不闻。莫见乎隐,莫显乎微,故君子慎其独也。”
老夫子摇头晃脑,讲得陶醉,底下的学子们却大多眼神涣散,神游天外。
唯独第一排的裴度,腰背挺得像杆枪,神情专注。
而最后一排的角落里,沈怨正摊开一本《大周外科病理图谱》,看得津津有味。
忽然,前排传来衣料摩擦的声响。
裴度站了起来。
他先是朝着张夫子恭敬地行了一礼,随即转过身。
那目光越过重重人头,直直地落在了角落里的沈怨身上。
“夫子,学生有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