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怨将那张写满字的纸条递过去时，李狗正领着几个人从讲堂外晃进来，嘴里还哼着不知名的小调。

他随手将一个钱袋抛在桌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沈兄，数数吧，那孙子翻箱倒柜也就凑出这么多。”

李狗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脸上堆着笑。

“桌子也给你擦了，特意用的碱水，一点胶印都没留。”

沈怨没有立刻去碰那个钱袋。

她的目光从王二那张有些僵硬的脸上移开，落在了面前摊开的黑色册子上。

炭笔在指尖转了一圈，随即落在泛黄的纸页上。

“本金二两，按照契约里的‘驴打滚’复利计算，逾期八个时辰，目前是二两八钱一百五十二文。”

笔尖沙沙作响，她头也没抬，声音听不出什么起伏。

“告示纸张消耗三百二十张，合计三十二文。特制浆糊一桶，二十文。另外算上你们三个人的人力，按时辰计，六十文。”

沈怨停下笔，吹了吹纸上的炭灰，抬眼看向李狗。

“总计三两零一百六十四文。”

她下巴冲着那个干瘪的钱袋扬了扬。

“这里面，有多少？”

李狗脸上的笑容凝固了一瞬。

他抓过钱袋，手忙脚乱地解开绳扣，把里面的碎银子和铜板一股脑倒在桌面上。

铜板叮叮当当滚了一桌。

李狗拨弄着那些铜钱，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眉头渐渐皱成了川字。

“二……二两零七十文。”

食堂里似乎安静了几分。

刚才赵四那一跪，鼻涕眼泪流了一地，大伙儿都以为这事算是翻篇了。

谁也没想到，沈怨这账本上，连浆糊钱都记得清清楚楚。

“还差九百九十四文。”

沈怨合上册子，语气平淡，就像是在说这菜汤有点咸。

她看着李狗，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第一套预案效果一般，债务人虽然还了部分，但显然还存着侥幸心理。”

“启动第二套方案吧。”

李狗愣了一下，随即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问道：

“沈兄，啥是第二套？再去贴他一轮？这回我带人把他学舍的门窗全给糊死，连个透气的缝都不留。”

沈怨摇了摇头。

“看多了就腻了，费钱费力，效果还会打折扣。”

她从怀里摸出早就准备好的另一张纸，推到李狗面前。

“去山下的破庙，找几个乞丐。”

李狗接过纸条，借着窗外的光亮看了看。

沈怨的声音适时响起，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条件很简单，嗓门要大，长相要惨，最重要的是脸皮得厚。”

“告诉他们，有活儿干。唱个曲儿，一天一百文，包一顿午饭，必须有红烧肉。”

李狗盯着纸条上的字，眼珠子微微瞪大。

那点对赵四残留的同情心，在红烧肉和一百文的诱惑面前，似乎瞬间就变得无足轻重了。

……

次日清晨。

赵四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鬼鬼祟祟地出了学舍。

昨晚他睡得并不踏实，总觉得沈怨看他的眼神不对劲，但转念一想，钱都还了大半，大家都是读书人，总不至于为了那点利息撕破脸。

他特意绕开了人多的讲堂，打算先去趟茅房。

刚拐过墙角，三个衣衫褴褛的人影忽然从阴影里蹿了出来。

一个缺了胳膊，一个瞎了只眼，还有一个满脸生疮，看着就让人倒胃口。

三人一见赵四，那眼神亮得吓人，仿佛饿狼见着了肉骨头。

他们也不靠近，就隔着三五步的距离，不远不近地围着。

紧接着，一阵并不整齐、甚至有些刺耳的歌声，在清晨的书院里炸响。

“赵四哥，不是人呀喂——！”

“欠了钱，你不还呀喂——！”

“二两银，不算多呀喂——！”

“你赖账，没老婆呀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