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兵马司副指挥使,姓钱,单名一个豹字。”
王二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扰了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食堂里人声鼎沸,饭菜的热气蒸腾着,但他却觉得自己像是赤身裸体站在雪地里。
他对面的沈怨没有抬头。
她正慢条斯理地对付着盘子里最后一块红烧肉,动作细致得像是在解剖。
“他的儿子,叫钱多多。”
王二的手指死死扣着桌沿,指节泛白。
“半年前,我妹妹王小月去城南采买绣线,就再也没回来。有人看见,是钱多多的家丁把她强行拖上了马车。”
沈怨终于咽下了那块肉。
她从怀里摸出一本黑色册子,翻开新的一页,炭笔在指尖转了一圈,悬停在纸面上。
“被带走时,有无目击者?姓名,身份。”
语气平淡,没有起伏,不像是在听一桩强抢民女的惨案,倒像是在核对账目的错漏。
王二愣了一下。
他预想过沈怨会愤怒,会拍案而起,甚至会陪他一起掉眼泪。
唯独没想到是这种反应。
“有……隔壁的张屠户看见了,还有布庄的孙掌柜……”
“事后报官了吗?”
炭笔落在纸上,沙沙作响。
“报了。”
王二眼眶一红,声音里带了哭腔。
“顺天府的差役去问了一句,钱家只说是我妹妹自愿去做丫鬟,还拿出了一张画了押的卖身契。”
他吸了吸鼻子,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那张纸是假的!我妹妹识字,她会写自己的名字,可那上面只有一个血手印!”
沈怨手中的笔顿住。
她抬起头,那双眸子黑得有些发沉,静静地看着王二。
“所以,这是一笔坏账。”
王二张着嘴,脑子里一片空白。
坏账?
那是他相依为命的妹妹,是一条活生生的人命,怎么就成了账?
沈怨没有理会他的错愕,低头继续记录,嘴里念念有词。
“欠款方,钱豹,钱多多。”
“欠款标的,王小月。”
“逾期时长,六个月。”
“催收风险评估:对方拥有暴力赖账能力,且具备官方背景,手续虽伪造但在法律层面暂时合规。”
她合上册子,指尖在封皮上轻轻敲击了两下。
就在这时,一阵咳嗽声打断了食堂的喧闹。
张夫子站在门口,手里卷着一本书,脸色严肃。
“诸位,静一静。”
老夫子环视四周,目光在沈怨那一桌停留了片刻,又移开。
“今日课业,乃是一篇策论。题目,定为‘论仁爱’。”
“何为仁?何为爱?君王之仁,臣子之忠,父子之亲,朋友之义,皆可入题。三日后交卷,文理俱佳者,可得甲等。”
“论仁爱?”
食堂里顿时炸开了锅。
“这题目也太大了。”
“还得引经据典,这可怎么写……”
李狗端着饭碗凑到沈怨身边,压低了声音。
“沈兄,这老头子是故意为难咱们吧?仁爱?这玩意儿能当饭吃吗?”
沈怨没接话。
她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面如死灰的王二身上,又看了看自己手边的黑色册子。
仁爱。
她嘴角微微勾起,那弧度冷得像把刀。
对牛弹琴,那是琴的错。
跟豺狼讲仁爱,那是讲道理的人脑子有病。
既然是坏账,自然要用收账的法子。
她站起身,拍了拍王二的肩膀。
“这笔账,我接了。”
……
接下来的两日,沈怨几乎没迈出过学舍大门。
李狗几次路过,都看见窗户紧闭。
透过缝隙,只能隐约看见沈怨伏案疾书的背影,那架势不像是写文章,倒像是在画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