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清朗,中气十足,瞬间将满堂的瞌睡虫都惊飞了。
“我辈读书人,读圣贤书,当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所行之事,当光明磊落,合乎礼法,方不负‘君子’二字。”
话音未落,讲堂内的气氛便有些微妙起来。
“可书院之中,却有人心术不正,专营诡诈之术。以算计同窗为乐,以威逼胁迫为荣,甚至雇佣市井无赖,败坏书院清誉!”
每一个字都咬得极重,像是砸在地上的钉子。
“此等行径,与那乡间恶霸、街头泼皮何异?若人人效仿,置圣人教诲于何地?置我青云书院百年清名于何地?”
讲堂内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在裴度与沈怨之间来回梭巡。
不少曾经吃过沈怨暗亏,或是单纯看不惯她那副做派的学生,此刻脸上都露出了几分幸灾乐祸的神色。
李狗急得脸都涨红了,噌地一下就要站起来替沈怨出头。
一只手按在了他的肩膀上,力道不大,却透着股不容置疑的稳。
沈怨合上手中的图谱,慢吞吞地抬起头。
她没有看裴度那张写满义愤的脸,而是像个老练的当铺掌柜,目光从上到下,将这位“君子”细细打量了一遍。
最后,视线再次定格在了那块价值不菲的羊脂玉佩上。
在众人惊愕的注视下,沈怨从怀里摸出了那本标志性的黑皮册子。
讲堂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来了,那本传说中记满仇人名字的《恩仇录》。
裴度看着那本册子,眉头皱得更紧,眼中闪过一丝不屑。
他以为沈怨要故技重施,记恨报复。
然而,沈怨翻开册子,手中的炭笔并没有落在“仇人”那一栏。
她在崭新的一页上,端端正正地写下了四个大字。
【高净值客户】
而后,她一边打量着裴度,一边低头记录,口中念念有词。
声音不大,但在死寂的讲堂里,却清晰可闻。
“裴度,男,年约十六。着苏绣阁云纹暗绣常服一套,市价约七十两。腰佩和田羊脂玉平安扣,质地上乘,雕工精良,市价约三百二十两。”
语调平铺直叙,不带半点情绪,就像是在清点库房里的货物。
“发冠材质为紫檀木,镶嵌东珠三颗,估价五十两。”
“脚踩云锦苏绣靴,价值二十两。”
“综上所述,其个人可快速变现的流动资产,合计四百六十两。此评估未包含其可能随身携带的银票等现金资产。”
随着她的报价,裴度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僵硬起来。
那种感觉,就像是被剥光了衣服站在闹市口,被人一寸一寸地估价。
这种羞辱,比直接指着鼻子骂娘还要来得猛烈。
“你……!”
裴度指着沈怨,手指微微颤抖,半天没憋出第二个字。
讲堂里的学子们也都听傻了,一个个张大了嘴巴,几乎能塞进去一个鸡蛋。
张夫子更是气得胡子乱颤,手里的书卷都快被捏变形了。
“沈怨!你……你这是在做什么!简直是有辱斯文!成何体统!”
沈怨终于写完了最后一个字。
她吹了吹纸上的炭粉,抬起头,看向脸色铁青的裴度,眼神里带着一丝纯粹的不解。
仿佛不明白他为何如此激动。
“我在给裴公子上一课。”
沈怨的语气认真得不能再认真。
“裴同学方才所言,句句在理。我辈读书人,确实当以身作则,恪守规矩。”
她站起身,慢步走到讲堂中央,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后落回到裴度身上。
“《青云书院学规》第三卷第七条明确规定:为免奢靡之风,学子在学期间,佩戴之饰物总价不得超过二十两。违者,罚银十两,以儆效尤。”
讲堂里静得连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沈怨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你的玉佩,三百二十两。已经超标十六倍了。”
裴度张了张嘴,脸上的表情从愤怒转为错愕,又变成了尴尬的涨红。
他显然不知道还有这么一条规矩。
沈怨却没打算就此打住,她晃了晃手中的炭笔。
“裴同学如此激昂陈词,想必是愿意带头遵守书院规矩,做个表率的。”
她走到裴度面前,微微仰头看着这位“麒麟之才”。
“这十两罚银,你是现在交,还是我帮你立个字据,咱们算算利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