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过去,”夏烛从包里拿出相机,语气随意,“给你拍一张。”
祁月“哦”了一声,很听话地走到河边一块大石头上站好。背后是灰蒙蒙的河和天空,远处是破败的旧厂房轮廓。他有点局促,手不知道放哪。
“别动,”夏烛透过取景器看他,“放松点,看水面就行。”
祁月便低下头,看向缓缓流淌的河水。风吹起他额前柔软的头发,他眼神很静,侧脸线条在灰白的天光下显得异常柔和,带着点少年人特有的温柔。
身后是整个陈旧模糊的小城背景,唯独他清晰,干净,像画上去的。
夏烛按下快门的瞬间,心里某个地方轻轻动了一下。不是为了任务,也不是为了演戏。只是很单纯地觉得,这个画面他想留下来。
“咔嚓。”
清脆的一声。
祁月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拍得怎么样?”
“应该还行。”夏烛收起相机,走过去,随口道,“晚点我回去洗出来。药水已经配好了。”
“真的?我能再去看吗?”祁月立刻问。
夏烛看着他期待的眼神:“嗯。”
两人继续沿着河边走,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学校里的事,例如下周的月考,王聪俊又出了什么洋相。话不多,但气氛安宁。
灰扑扑的小县城,缓慢流淌的河水,身边走着个心思简单到一眼能望到底的人。
夏烛偶尔侧头看祁月被风吹红的鼻尖,听他讲着那些琐碎平凡的烦恼和快乐。
他短暂地忘了那些算计。只是觉得这个灰蒙蒙的下午,好像也没那么糟糕。至少手里的相机,是真的想为此刻留下点什么。
“祁月。”夏烛从帆布包里拿出一个盒子:“送你,手机。”
祁月愣了一下,目光落在夏烛脸上。夏烛知道祁月肯定会推脱,抢在他前面开口:“我爸让我给你的,说是感谢你收留了夏沁海一阵子,不贵。”
祁月摇摇头,还是不肯要:“不用了,收留你弟弟是我们一家自愿的,他也给我们家带来了快乐。”
夏沁海这玩意儿还能给人带来快乐?夏烛怀疑自己听错了,沉默片刻:“你的老年机用着不方便,而且……我给你发短信一条一毛钱,积少成多,我心疼。”
“用微信方便点。”
一听自己给别人带来了麻烦,祁月慌了一瞬:“可是我妈妈外婆不让我用智能手机,她说我这么傻,上网会被坏人骗。”
“就是因为单纯才要多见见世面,除了网上的人,生活中的人也有可能算计你。”
祁月歪着头想了想:“我感觉我遇到的人都挺好的。”随即想起了什么,不好意思道,“尤其是你,夏烛,有些时候我都不知道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他也没再推脱,接过手机:“回去还得给我妈解释呢……唔……等我以后有钱了一定还你爸,你替我记着啊,顺便帮我谢谢他。”
夏烛抿着唇点点头,突然揽过祁月的腰把他拉近,两人挨得很近,能清晰感受到对方身上的温度。
祁月有些不知所措,缩了缩脖子,认真地看着夏烛,眼神传来困惑的询问。
“开机,给我们拍张照。”夏烛温声。
两人走上一段河堤,风大了些。夏烛沉默片刻,像是随口提起:“对了,祁月,夏沁海总住你家也不太合适。”
“嗯?为什么?”祁月转头看他,眼睛睁得圆圆的,“他挺乖的啊。”
“乖?”夏烛差点被这个词噎住,“他性格有点……问题。长期打扰你们不好。”
祁月更疑惑了:“没有打扰啊。我妈还说他安静,不像我小时候那么皮。”
夏烛顿了一下,换了个方向:“他毕竟是我弟,老住别人家不像话。我跟我爸说,在附近给他买个房子……”
“不用啊!”祁月连忙摆手,真心实意地说,“他住着挺好的。而且……”他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小海其实挺好玩的。”
“好玩?”夏烛觉得这个词和夏沁海放在一起,简直魔幻。
“嗯!”祁月开始掰手指,“他怕楼下大福,每次看到都僵得像块木头,还非要说是这猫的菌群有问题。我妈算账头疼,他看一眼就能找出错,虽然表情像在说‘这么简单都能错’。他还帮我外婆调好了总飘雪花的电视,虽然讲了半天氧化原理她一句没听懂……”
如果夏沁海听到这番话,肯定要暴怒。因为他不是怕猫,只是嫌弃猫身上脏才不敢靠近。
祁月说得兴致勃勃,眼里带着笑,描述的完全是一个有点龟毛、有点天才、但总体无害的别扭少年。
夏烛听着,脚步不知不觉慢了下来。这些细节陌生得让他心惊。在他印象里,夏沁海是阴郁的、带着刺的,是自己如影随形的噩梦。
可在祁月口中,他却……只是“有点挑剔”、“挺聪明”、“怕猫”?
风卷着河水的湿气扑在脸上,夏烛心里那对弟弟充满厌恶和警惕的弦,第一次被动摇了。他忽然不确定,自己认识的夏沁海,和祁月认识的“小海”,到底是不是同一个人。
或者说,是祁月这家人的“傻气”,无意间照出了夏沁海从未示人的另一面?
这个想法让他心头莫名一滞,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所以真不用麻烦,”祁月总结道,笑容干净得像被河水洗过,“他住得习惯,我们也没觉得不方便。这样挺好的。”
夏烛看着他毫无阴霾的笑脸,那句“他可能会伤害你”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口。最后,他只是叹了口气,抬手揉了揉祁月的头发。
“随你吧。”他声音有点哑,“……不过,离他远点总没坏处。”
“知道啦。”祁月乖乖应着,显然没往心里去,注意力又被河面上掠过的一只白鹭吸引了过去,“哎,夏烛你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