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原本想着兴许是自己的取向问题,才看事情这么不清不楚的,可自己这还什么都没说呢,严一青居然自己先坦白了。
怎么会这样?
是自己某些地方潜移默化影响到他了吗?这一个清清正正的少年,怎么就突然被他带到歪路上来了,这得多对不起严一红啊。
田野揉揉眉心,这都什么破事。
窗外雨声渐小,从急促的倾泻变成细碎的滴落,一颗一颗砸在车顶上。
田野缓缓把挡杆拨回停车挡,手还搭在方向盘上,他靠进椅背,仰头长吐了一口气,刚要开口,就听见旁边的人先说话了。
“田野……”严一青的声音低低的。
田野闭了闭眼,“严一青,你误会了。”
副驾那边安静了两秒,严一青转头看他,“误会什么?”
田野烦躁地挠了挠头发,看着前方逐渐沉下来的天光,说:“当初在学校的时候,徐崇安也对我很好。他嘴是刻薄了点,但手把手教我跳舞,把我介绍进天艺,还带我去家里,师娘会亲自做桂花拉糕给我吃。那时候我觉得,世上大概没人能比他对我更好了。但这不是喜欢,这不过是依赖产生的错觉,你懂吗?”
“你上车前还在叫我田老师,老师这两个字你知道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我能决定你能不能上场,能不能晋升,你的考核你的位置你的前途,我只要说一句话就能影响。我掌握着这么多,让你觉得好像我在你生活里,是个什么大不了的存在。”
他笑了一下,那个笑一点都不好看。
“其实不是的。把我和我的身份分开看,你会发现,这个人没什么了不起,也没什么值得喜欢的地方。你还年轻,未来大有作为,天艺不过是你开始的跳板,以后你还会遇到很多优秀的人,许多有意思的事,别纠结在这里,你还有宽阔大道要走。”
车厢陷入死一般的安静。严一青的睫毛微微颤了颤,却一句话都没说。
他这些天晚上睡不着,翻来覆去想过千万遍,甚至连田野在车上那句直截了当的拒绝都想到了,独独没想到田野会说,他的喜欢,是个误会。
是喜欢,还是误会,他自己还能不清楚吗?
要是田野不喜欢他,那就不喜欢,也罢,可在田野眼里,他这样掏心掏肺的告白,竟只是个误会?还是田野的意思是他们身份不对等,只是不愿意直白开口?
想到这里,胸口像被火噌地烧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刚要开口,田野的声音已经接着落下。
“还有一件事,我正好跟你说一下。”田野转开视线,“今天下午徐老师说,青舞那边在筹备一个新剧,这对你来说是个机会,我可以推荐你去。”
车厢里一片漆黑,严一青静静地转过头,望着他。黑暗把他的神情吞得干净,看不清喜怒。
田野一瞬间觉得胸口像塞了团棉,闷得慌。他知道这番话不近人情,但他又必须说。
他余光看到严一青的样子,心又软下来:“让你产生这种错觉,是我的问题,你这么年轻,应该多花点心思在跳舞本身——”
“不用说了,我明白了。”严一青突然打断他,手搭上了车门:“谢谢你送我回来。”
雨还没停,门一开,一股潮湿的风灌了进来。
他站在雨里没动,像是还在犹豫。片刻后,他俯下身探进车窗,脸上都是雨水,顺着额角一路滑下来,打湿了下颌的轮廓,他的声音有些抖:“如果有一天,我变得跟你一样出色了,你可以考虑我吗?”
田野心里猛地一跳:“我不是这个意思——”
严一青却已经后退了半步,说:“我知道了,青舞那边我会去的。谢谢田老师。”
车门合上的一瞬,发出一声闷响,车身随之轻轻一晃。
田野缓缓转头看向后视镜。镜面早被雨水打花了,水珠密密麻麻,顺着弧面不断往下滑,光影在其中扭曲。
严一青的背影就在那片混沌里,他站在雨中,雨水几乎是一瞬间就浇透了他,单薄的衬衫颜色深了一片,沉沉地贴在后背上,勾出肩胛和脊骨的轮廓。
镜子里,他走着走着,突然,整个人开始轻微地抖起来,而后他猛地加快脚步,直到背影被雨完全吞没。
田野几乎是立刻把挡挂回前进档,一脚踩下油门,立刻开出了小区。雨刷来回扫着,他咬着牙一路往家开,像是只要再晚一秒,他就会做出什么不理智的举动。
直到他把车开进小区地下车库,熄火的那一瞬间,那种隐隐作痛的酸涩,从他刚刚给自己包装起的坚硬外壳里,一丝一丝地透出来。
他靠在车座里,手臂无力地垂着。不过一句“我喜欢你”,却像把整副心肺都搅碎了,七零八落地散了一地。
他闭着眼,心里别提多难受了。
回头细想,或许早就有迹可循,可田野自己也无法说问心无愧,这一个巴掌也拍不响。
是被宋鸿飞那些话搅的吗?还是自己这个做师长的失了分寸,要是没有他,严一青是不是就不会……
算了,木已成舟,现在反正严一青也是要去青舞了。
去青舞好,立地成才,自有广阔的天地等他去探索,等他自己探索个一年半载,说不定到时候就又走回那宽阔大道上去了。
田野莫名觉得自己有些头疼,磕在方向盘上缓了好一会,这才直起身,拿起手机,给徐崇安发了一条信息:
“搞定了,严一青会去青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