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的雨,总是来得猝不及防。
刚出舞团大门不过几分钟,雨点就像突然被拧开的水龙头,密密麻麻砸在挡风玻璃上,雨刷来不及扫,模糊了一整片视线。
天也跟着压了下来,远处楼宇的轮廓早就被雨幕吞没,路灯也还没亮,全靠着前后左右的车灯照着亮。
车内没有开音乐,空调低低地运作着。除了雨声,就是安静。
严一青坐在副驾驶,头发还有点湿,他手撑着车门边,视线静静落在窗外。
田野握着方向盘,眼角余光不动声色地扫过他。
他手指换了个握法,舔了舔唇,觉得车里有点闷。但他也知道,那不是天气的问题。
他刚鼓起点劲,正准备开口,副驾那人却先一步出声了。
“你最近都不和我说话了。”
田野握着方向盘的手不自觉顿了顿,眼睛还是看着前方:“没有,别瞎想。这不是忙吗。”
严一青盯着前方,语气没什么起伏:“跟宋鸿飞有关吗?”
田野一惊,反应过来时差点踩了脚急刹。轮胎微微打滑了一下,他连忙稳住方向,转头看向严一青:“你说什么?”
严一青被一脚刹车弄的往前冲了一下,一把扶住了旁边的把手,等坐正了,他轻描淡写地说:“我那天看到你们在走廊说话,你脸色不太好。你走以后,他也来找我了,说了一些……事。”
田野的神经一下子绷紧了,拇指不自觉地扣住了食指之间。车还堵在高架上,外头的雨下得又急又狠,导航地图上一路过去都是红,显示着前方出车祸了,平时只要开十多分钟的路,现在显示要四十分钟。
他死死盯着前方那一排红色尾灯,像是只要盯得够紧,前面就能快点动起来。
“他说什么了。”田野咬着牙,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
严一青侧过脸来,看着他:“他说你喜欢男的。”
那一瞬间,田野大脑一片空白,像被人狠狠敲了一闷棍。他指尖死死扣着方向盘,感觉后背一层冷汗,连脖颈都紧绷发僵。
他这才意识到,今天答应送严一青回家,是个彻头彻尾的错误。
偏偏现在还被堵在高架上,天上的雨哗啦啦砸下来,仿佛整个世界都堵在他眼前,连逃都逃不掉。那一瞬间,他是真的,连下车逃跑的冲动都有了。
田野心乱如麻,他根本不知道宋鸿飞说了多少?只说了这一句吗?还是把那套恶意揣测的说辞都原封不动地灌给了严一青?
他想解释。
解释那些照顾那些鼓励,都是因为他值得。解释这和取向无关,和欲望无关,他从未动过不该动的念头。
他喉咙干涩,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反复回响:
解释了,他会信吗?
十几秒里,两人都没有说话。
暴雨裹着沉沉的风砸在车窗上,声声落在心头。车厢里却安静得出奇,仿佛世界只剩下一条线,把他们拉扯在同一个密闭空间里,谁也动不了。
田野脑子在烧坏的边缘高速旋转,终于在严一青再次开口之前,想到了一个最笨却也最直接了当的解释办法。
“你放心,我对你没想法。”
话一出口,田野突然冷静了下来,并且相当佩服自己的临场应变能力。
严一青沉默着,没有任何回应。
他低垂着头坐在副驾驶上,过了好一会儿,才低低地说了一句:“哦……这样啊。”
他顿了顿,抬起头看着前方,声音低低地飘出来:
“可是我喜欢你啊。”
田野虽有一些稀里糊涂的猜测,但事先完全没预想到这一幕,他头皮炸了起来,只觉得脑子“嗡”的一声,刚才那一点自得的冷静,此刻被炸得分崩离析。那句话毫无征兆地砸进心口,把他砸得七零八落,本来就在烧坏边缘的大脑,这下好了,直接宕机了。
他身体僵在座椅上,连手指都不知该怎么放。
前面的车早已往前滑出去十几米,直到身后车子按了一喇叭,田野才像突然被电了一下,猛地回过神。
可那句话,仍旧在耳边一遍一遍地回响着,甩也甩不掉。
短暂的沉默后,他艰难咽了口口水,声音却尽量平稳:“你……你别在我开车的时候说这些,危险驾驶,等到了再说吧。”
而后,车厢里便陷入了漫长而压抑的沉默。
严一青没有再说话,他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在副驾驶上,望着窗外雨幕,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
可那句话就像一颗定时炸弹,放在两人之间,引线已经被点燃了,一刻不停地嘶嘶作响。
这一段路,开了四十分钟,但对于田野来说,却像在暴雨中走了一整夜。他自己都不知道是怎么把车平安开到严一青家楼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