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一青悻悻接过衣服,低头时不由自主凑近衣料,鼻尖蹭过一股淡淡的香气。
田野看在眼里,哼笑一声:“什么意思?嫌弃啊?上次你把衣服给我穿也没见这样啊?怎么两个月过去又进化了?”
“没有,这衣服有你的味道。”严一青伸手把衣服穿上,内里暖融融的。
“我的味道是什么味道?”
严一青不敢抬头,耳尖却慢慢红了,立刻换了个话题:“陈若含怎么样了?”
一提到陈若含,田野心口闷了一下。
医生说过会留疤,那么长一道在脸上,几乎等同于破相。舞蹈演员也是演员,虽说舞台上更多看的是肢体,而不是近景镜头里的脸,可脸终归是门面。群舞或许还能糊弄过去,可要是站在舞台正中做主演,那条疤就会被无限放大。
陈若含是他几年前看着长起来的,性格大咧咧,却在舞蹈上从来不浮不躁,一步一个脚印走到今天,好不容易才拨开云雾见天日。
其实如果世间能如他所想,那一条疤痕又算得了什么?皮囊不过是一副臭皮囊,真正能打动人的,永远是藏在皮囊下的灵魂。可他心里清楚,在这只看表象的泥潭里,有多少人愿意透过那道疤痕,去看陈若含的苦练与灵魂?
可惜他毕竟不是所有人,也代表不了所有人。
田野闭了闭眼,一声叹息。
他声音闷闷的:“医生给她缝了针,会不会留疤的就要看她造化了。要是真留了疤,以后能不能当主角可能就悬了。”
灯光透过医院门口的玻璃落在他睫毛上,把他的眼神晕得有些沉,有些疲惫。
“为什么悬了?”严一青问。
“戏里的主角大多是美女。观众花钱来看,谁愿意看一个脸上有疤的美女?”田野淡淡道。
严一青听完,竟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一股浑然天成的豁达:“这个不行那就换个戏啊,她那样爽朗的性格,换花木兰,换秋瑾,换红拂,角色多得是。又不是只有好看的才有意义?”
田野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轻描淡写地说出这样一番话来。
是啊,不行那就换个戏。世上多的是故事,总有一个适合她,不是非要争抢那张光鲜亮丽的皮囊。
严一青一句话忽然穿透其中的虚无,直指核心。田野忽然确认了,他们所信仰的,是同一个东西。他们都相信,舞者用来诠释故事的,是血肉和灵魂。
两个人沉默着看着彼此,任由夜风吹着。
田野:“你说的对,只是我担心她自己失了心气。”
严一青:“人都会动摇,但只要她自己不放弃,我们也不替她放弃,她就能挺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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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舞团的群里弹出一条公告,陈若含因伤正式向团里请了一周假,董阳劝说她请个长假,她却执意一周后就回来继续训练。徐静禾将长假缩短为三天,正好不会错过任何一场演出。
那天下午,四个人一起被警察通知前往派出所做笔录。
在等候区,陈若含脸上还包着纱布,不声不吭。比起从前,她沉默了许多,但比起昨晚的崩溃,她此刻又看起来无坚不摧。
警察在录口供时说,按照伤情鉴定,如果面部疤痕长度超过六厘米,可以立为重伤二级,依法起诉。
“当然,也可以选择私下和解。”警察看着她,“对方是你朋友的父母,你如果愿意撤诉……”
话没说完,陈若含回头看了徐静禾一眼。
她不是不想追责,而是不知道该不该。因为徐静禾是她的老师,她的师傅,也是她入团这些年最依靠的人。
“不撤诉,不和解,让他们去坐牢。”徐静禾站起身来,把昨晚压在心口一整夜的话终于说了出来:“是我没保护好你,是我的错……对不起。”
那句“对不起”落下来时,陈若含眼眶立刻红了。
她咬了咬嘴唇,偏过头用手掌胡乱给自己扇风,嘴里念念叨叨:“不能哭不能哭,哭了会留疤,不哭不哭,要坚强。”
像是哄小孩一样,她用最笨拙的方式哄自己,硬生生把眼泪逼了回去。
她红着一双眼,勉强扯起一个笑容:“怎么能怪你呢?要怪也怪不到你身上。你明明也是受害者,凭什么还要替加害者背锅?”
她吸了吸鼻子,将心底那些混乱的委屈、愤怒和伤心全部压了下去。那些肮脏的,恶毒的,满身戾气的加害者都没有这么大的心理负担,凭什么反而是被伤害的人,要将这些本不属于自己的愧疚和责任揽到自己身上?
她说:“你对我好,我记得。这个事情,不怪你的。”
这句话落地,徐静禾的肩膀轻轻抖了一下,低头看着陈若含,眼泪瞬间涌出,模糊了视线。她走上前,一把将陈若含紧紧揽入怀里,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
田野站在一旁,他没出声,却突然觉得胸口有点发闷。
就这样,那个下午,在派出所的角落里,徐静禾第一次把这件事的来龙去脉说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