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席舞者接受采访是常事,一般都会提前约好时间,选在空闲时录制。但李洪才不一样,他和田野是舞校时期的同学,曾一起训练演出,交情颇深。他自己原本也是跳舞出身,只是后来被伤病退了下来,转而提笔,成了圈子里小有名气的舞评人。
平时的采访无非都是些常规的问题,比如最近的工作安排,对舞剧或者人物的理解,舞蹈的意义这些。
但这次采访刚开始不久,李洪才就没按常规出牌。
“你想过自己编导,自己演出吗?”
田野靠着沙发背,一只手打在膝盖上,想了几秒,说:“想过,而且还是很认真地想过。”
李洪才挑了下眉,示意他继续往下说。
“我始终觉得,故事和动作不该割裂开来。很多时候,当编舞和舞者是两拨人时,舞者会觉得动作无法完全承载自己的情绪。而统一编排为了照顾整体,也常常会把设计简化,但其实,很多高难度技巧恰恰能带出更强烈的美感和情绪张力。”
“所以我确实一直想亲自编导一出舞剧,将我所想表达的一切,以百分之百的完整度,毫无保留地呈现在观众眼前。”
李洪才点头,顺着他的话往下问:“你也知道,你的标准对绝大多数舞者来说是很难达到的。不光是技巧的问题,还得有对角色的理解和表达能力。不是你一个人要求高,整个舞就能成的。”
田野微微颔首:“在别的地方可能难,但在天艺还是有可能的,优秀的舞者很多。”
“这话从你嘴里说出来,可不容易。”
“是吗?”
“那你说说看,谁能让你觉得真算得上优秀?”李洪才追问。
田野:“名字不重要。只要他们足够优秀,观众会自己看到。”
李洪才很礼貌地点到为止,没多追问,转而换了个话题:“现在很多舞蹈演员都会去拍综艺上节目,还有的演电影,你没想过吗?让更多人认识你,对你来说也不是坏事。”
这一回田野沉默了很久。
他望着镜头边那盏打光灯,白光晃在眼里,片刻后才缓缓开口:“有人爱走宽广路,有人爱踏独木桥,这都没什么高下之分。对于我来说,我就想这辈子能把一件事做到头,把一个坑刨到底,其他的那都是细枝末节的事。我知道这样会把路走窄了,但只是对于我来说,舞台不仅仅是跳舞的地方,是自我表达,是倾诉,这是让我觉得自己变得完整的地方。”
李洪才:“可舞蹈终究是青春饭。你总有一天会跳不动,不为自己想条退路吗?”
田野:“这话我听过很多遍。但你看那么多国内外的舞者,他们为了留在舞台上,拼尽了全力维持身体状态,有人跳到五六十岁。我不喜欢退路,退路会使人变得懦弱,变得平庸,我喜欢这种把自己逼到死路上,背水一战的感觉。”
“也许真有那么一天,我也会离开舞台。但那是将来的事,就到将来再说。”
李洪才哼笑一声,摇摇头:“到确实是你能说出来的话,这么多年你也是一点没变啊,跟上大学那会刚见到你的时候一模一样。”
这世上的人,活得久了,大多都会被这世道磨得圆滑。可田野这人,像个活在自己世界里的孤魂野鬼,不被世俗所扰,也不屑与世俗为伍。在浮躁的社会里,固执地活在自己的一方天地里,坚守着自己那套古板又不知变通的道理。
田野:“放屁,怎么可能没变呢,我现在跳得比那会好多了。”
李洪才闻言,先是一怔,随后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这句话,我可得原封不动地剪进去。”
说着他抬头看了眼时间,才发现不知不觉已经快十一点了。
“行啦,”李洪才看着镜头后面挥了下手,示意收工,“不折腾你了,知道你这点儿已经睡觉了。”
田野靠着沙发背半靠着,整个人带着点散漫的疲惫。眼皮不争气地打起架来,“确实累了,到睡觉的点了。话说这篇采访什么时候能看到?”
“那就难说了,”李洪才耸肩,“剪辑调色后期字幕,都是活儿,我还有拖延症,你就慢慢等着吧。”
田野大手一挥拍在他肩上:“你这毛病一点没改,嘴上风风火火,真干起事来就磨磨蹭蹭。”
“行了啊田野,我年底去沪市,到时候你可得请我吃饭。”
“行啊,到时候随你挑地儿。”
跟李洪才道了别,田野穿过那条长长的走廊。四下静得出奇,只有脚步声在墙壁间空空荡荡地回响。感应灯一盏盏亮起,冷白的光伴着脚步往前铺开,背后又迅速吞没在黑暗里。
走到一半,他忽然察觉尽头的阴影里,模模糊糊有个人影在晃。
“我靠!”田野脱口而出,明显被吓了一跳,声音在空荡荡的走廊里炸开。
猝不及防,对面的男人跟着浑身一抖,跟着条件反射般回了一声:“啊!卧槽!”
被突如其来的声音一震,走廊里那一排声控灯咔哒咔哒亮了个通透,原本昏暗的角落一下子明亮起来。
田野定睛一看,才发现对面是严一青。
他黑色短袖外头套了件厚外套,头发稍有些凌乱。此刻被走廊的声控灯打得通亮,一双眼睁大了还没来得及缓过神。
田野气不打一处来,“你怎么还在这!吓死我了!”
严一青:“你那一嗓子更吓人好吗?”
两人隔着灯光对视了一秒,田野这才走近几步,“你怎么还不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