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时，顾北冥会从屋里拖出两张躺椅，摆在面朝大海和冰川的草地上。

他和官听渡并排躺着，身上盖着薄薄的羊毛毯。顾北冥戴着墨镜，很快就发出轻微的鼾声。官听渡则透着无色墨镜，看着天空。

冰岛的云走得极慢，形状变幻莫测，有时像巨大的鲸鱼，有时像层叠的羽毛。他能这样看上一两个小时，脑子里空空如也，没有公式，没有单词，只有云影掠过瞳孔的轨迹。

有时，他们会沿着海边散步。踩在松软的沙滩上，脚步慢得近乎拖沓。顾北冥总是闲不住，会去捡形状奇怪的石头，或者试图用石子打水漂，战绩惨不忍睹。官听渡就站在一旁看，嘴角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浅淡笑意。

官听渡的脸色肉眼可见的好了起来。黑眼圈淡得几乎看不见，皮肤被这里清冽的空气和偶尔露脸的阳光滋养，透出健康的光泽。

顾北冥眉心的痘早就消失无踪，连黑眼圈也褪了大半，整个人像是重新充饱了电，眼神明亮，动作间恢复了以往的活力与跳脱。

他大清早跑去海边嚎两嗓子不成调的歌，被一只路过的胖海鸥逗得哈哈大笑，还试图教官听渡辨认苔原上不同的地衣种类——当然，以失败告终。

官媚媚看着镜子里自己也被湖风吹得红润了些的脸颊，满意的摸摸下巴，“不错不错，这休假就是养人。比什么补品都强。”

他们的对话也变得琐碎而轻松。

“妈，晚上想吃啥？羊肉汤？”

“可以啊，北冥做的羊肉汤真好喝！……听渡，你下午想干嘛？”

“躺着。”

“又躺着？你不腻啊？”

“不腻。”

“北冥，你呢？”

“我等会陪他躺！”

“……行吧，你俩……我也躺，饭好了叫我！”

……

日子就这样，像湖面上的波纹，一圈一圈，缓慢而宁静的漾开。他们几乎忘记了日期，直到某天上午，官媚媚在享用儿子的爱心早餐时，手机忽然连续震动起来，是国内的亲友发来的消息，提醒她：高考可以查分了。

与此同时，官听渡正小口啜着咖啡，看着一只海鸟迎着风，定格在粉紫色的天幕上。

顾北冥在笨拙的试图用饼干屑吸引不知名的灰色小鸟。

“啊。”官媚媚轻声叫了一下。

顾北冥和官听渡同时转过头看她。

官媚媚把手机屏幕转向他们，“到时间了。”她说，声音很平静，但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

空气安静了几秒。只有风声，海浪声，和海鸟遥远的鸣叫。

官听渡放下咖啡杯，拍了拍手上的饼干屑，然后很自然的从官媚媚手里拿过手机。

顾北冥也停止了逗鸟，坐直身体，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官听渡。

官媚媚也屏住了呼吸。

官听渡低头，输入自己的准考证号和密码。他的手指很稳，没有一丝颤抖。屏幕上的加载圈转了几秒钟——在冰岛这网速并不理想的地方，显得格外漫长。

顾北冥觉得那几秒钟像几个世纪。他下意识握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甚至忘了呼吸。他比官听渡自己还要紧张一万倍。

一秒钟，两秒钟……五秒钟。

顾北冥觉得自己的心脏快要从喉咙里跳出来了，掌心一片湿冷。他死死盯着官听渡的脸，试图从那平静无波的表情里提前解读出任何讯号——喜悦的放松？失落的紧绷？然而什么也没有。

官听渡像一尊没有生命力的玉雕。

突然，官听渡几不可察的蹙了一下眉，极其细微，快得像是错觉。

顾北冥的心猛地一沉。

几乎就在同时，官听渡的手机屏幕猛地亮了起来——不是查分页面，是来电显示。屏幕上跳动着两个字：“老公”。

官听渡似乎也愣了一下，随即接起电话，将手机贴到耳边。

“顾叔叔。”他的声音平稳如常。

顾北冥和官媚媚瞬间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疑惑和骤然加剧的紧张。怎么是顾艾青先打来？网站出问题了？还是……

他们听不清顾艾青在电话那头说了什么，只能看到官听渡静静的听着，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握着手机的指尖，似乎微微收紧了些。

风变得大起来，很不客气的卷起官听渡细软的发丝和单薄的衣角，他却站得像钉在岩石上一样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