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的沈阳,终于挣脱了漫长寒冬的最后一丝桎梏。
冰雪在无数闪耀着熠熠光辉却无人察觉的夜晚悄然消融,化作涓涓细流,渗入苏醒的土地。
路旁的枯枝抽出了嫩黄的芽苞,空气里弥漫着湿润的泥土气息和属于春天的清甜。
城市在缓慢的恢复脉动,街道上车流渐密,戴着口罩的行人步履匆匆,眼神里既有对解封的庆幸,也残留着未散的警惕。
最后一次社区核酸,穿着臃肿防护服的“大白”手法有些急,棉签捅得深了些。
官听渡猝不及防,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捂着嘴弯下腰,抑制不住的干呕起来,生理性的泪水瞬间模糊了视线。
就在这时,一瓶拧开了瓶盖的矿泉水,无声的递到了他面前。
官听渡抬起湿漉漉的眼睫,看见顾北冥没什么表情的脸。他接过水,冰凉的液体冲刷过喉咙,压下那阵不适。他低声道了句谢,声音还有些哑。
顾北冥只是点了点头,没说话。他完全没有像以前那样,带着戏谑的问一句“怀了?”,或者吐槽一下“这大白手有点重哈”。
他只是等官听渡喝完,默默接过空了一半的瓶子,拧紧,拿在手里,然后转身向家的位置走去。他挺拔得像棵校园里常见的桃树,四月,正是含苞待放的日子,可他决绝的像没有熬过这个冬天的那根枝丫。
官听渡看着他的背影,喉间残留的水汽和心底那翻腾的情绪混在一起,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开学了。
能重新走出家门,踏进久违的校园,看到熟悉的教室和同学,官听渡心里是高兴的。但这种高兴,像隔着一层毛玻璃,并不真切,也并不纯粹。
困扰他的,除了顾北冥持续了近一月刻意的“分寸感”,还有关于未来的茫然。竞赛保送资格已经到手,清北的大门敞开,可具体要迈入哪一扇门,门后选择哪条路,他却陷入了前所未有的迷惘。
数学吗?他擅长,也热爱那份解题时的纯粹与征服感,但内心深处,渐渐出现了一个关于“是因擅长才喜欢”的叩问,如同幽灵,如影随形。
他发现自己对其他领域也怀有好奇——物理的逻辑之美,计算机的构建之趣,甚至经济、哲学……世界太大,选择太多,而他,第一次感到选择的分量。
最终,他听从了北大韩朗教授的建议,“如果什么都想学,又暂时无法抉择,元培学院是最好的起点。”
于是,意向落定,他被北大元培学院“收入囊中”。尘埃落定,心里却并未因此轻松多少。
而顾北冥的选择,对于官听渡来说,就像突然在饺子里吃到了樱桃奶油,十分不解。
以顾北冥CMO全国第十六的成绩,清北同样任选。
官听渡本以为,以顾北冥的性格和跟自己的……关系,在自己告诉他已经选了北大后,他一定会选择北大,方便照应。
然而,顾北冥却悄然报名参加了清华大学的学科营,并且表现出了明确的倾向。
官听渡再迟钝,到了此刻,也终于清晰意识到:顾北冥在躲他。不是那种闹别扭的暂时疏远,而是有计划的、坚定的、划清界限式的远离。
得到这个结论的第二天,一个寻常的午休,教学楼后的孙开园中各种果树刚抽出新叶,阳光透过稀疏的枝桠洒下斑驳的光点。
官听渡拦住了也不再和他一起吃饭的顾北冥。
“你们先走吧,官神找我有点事。”顾北冥让王一凡和贺飞天先走,还把自己手里装着无糖可乐和悠哈奶糖的塑料袋递给贺飞天。
王一凡和贺飞天跟官听渡打了个招呼,看他面色不虞,也就没多说什么,脚底抹油赶紧跑了。
“你要去清华?”官听渡开门见山,声音在春日微凉的风里显得格外清晰。
顾北冥脚步一顿,侧过身,脸上的表情是很难在他脸上看到的那种平静无波,“嗯,在考虑。清华的工科和交叉学科平台不错,更适合我以后想走的方向。”
“什么方向?”官听渡追问,目光直视着他。
顾北冥避开了他的视线,望向远处操场上奔跑的身影,像是随口闲聊,“还没完全想好,可能偏应用数学或者信息方向吧。北大理论强,清华应用氛围更浓些,各取所需。”
“之前没听你说过。”官听渡的声音低了些。
“之前也没太想清楚。”顾北冥回答得滴水不漏,“现在保送了,有时间多了解,也不是坏事。”
短暂的沉默。
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
“顾北冥,”官听渡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某种决心,“你是不是故意在躲我?”
顾北冥的身体几不可察的僵了一下,随即扯出一个根本没什么温度的笑,“想多了。就是觉得,我们都长大了,该有自己的规划和空间了。以前总黏在一块,也不像话。”
他用了和对他父亲顾艾青相似的说辞,成熟,理智,无懈可击。
官听渡看着他,企图看出些什么,可那双总是神采飞扬的眼睛,此刻平静得像秋日的深潭,映不出任何情绪。
他忽然觉得有些无力,也有些……烦躁。这种被推开的、被单方面决定“保持距离”的感觉,并不好受,即使他以前似乎也并未主动要求过亲密。
“随你吧。”最终,官听渡只吐出这三个字,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冷意和失落。他转身,没再看顾北冥,径直离开了。
顾北冥站在原地,看着官听渡清瘦挺拔却隐隐透着孤倔的背影消失在教学楼拐角,插在校服裤兜里的手,慢慢握成了拳,指甲掐进了掌心。
明明春日阳光照在身上,他却觉得有点冷。
吵架,如果这算吵架的话,终究,无果而终。
第二天,官听渡直接去了班主任郭志博的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