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因为长大了,有其他朋友或者需要自己空间之类的原因,顾北冥这个人就是要和官听渡慢慢告别了,天下无不散宴席,其实官听渡也许、大概、说不定能理解。
然而,极其矛盾的是,顾北冥并非完全疏远。在某些方面,他变得比以往更加“尽责”,更像一个……真正的、无比靠谱的兄长。
他依然十分注意官听渡的作息。晚上十一点,如果官听渡还对着电脑或iPad,顾北冥会提醒,“该睡了,眼睛还要不要?”
官听渡如果熬夜看了手机,第二天早上被顾北冥发现,他就会皱着眉质问,“黑眼圈这么重,关了灯你还看手机。”
吃饭时,他还会留意官听渡有没有吃太多辣的,虽然再也不会直接夹走他又夹了一块的辣椒炒肉,可总会淡淡说一句,“少吃点辣的,对胃不好。”
官听渡如果长时间坐着不动,顾北冥会建议,“起来活动一下,小心腰肌劳损。”
甚至官听渡看iPad的距离太近,他也会提醒,“拿远点,对视力不好。”
这些又克制又理性的关心就像一份标准的健康生活指南,每一条都正确,每一条都无可指摘,但偏偏缺少了那点属于顾北冥的亲密和鲜活。
官听渡一开始还会习惯性的顶回去,“要你管?”或者“烦不烦?”
但顾北冥并不接茬,只是平静的重复他的建议,或者干脆不再说第二遍,用沉默表达他的坚持。
几次之后,官听渡也不怎么反驳了,只是闷闷的“嗯”一声,听话照做,两人之间再也没有那些带着火花的拉扯了。
这种微妙的变化,没有逃过官媚媚的眼睛。
一天晚饭后,官媚媚端着切好的果盘敲开孩子们的房间门,正看见顾北冥站在书桌边,拿着自己摊开的集训队习题册说了几句什么,语气平稳,手指停留在距离纸张几厘米的空中,没有任何触碰。
而官听渡只是听着,侧脸没什么表情,点了点头。
顾北冥明白了,就拿着习题册回到自己书桌前。
官媚媚放下果盘,笑着说了句“吃点水果休息下”,目光在两个孩子之间转了转。
顾北冥开心道谢,笑容如常。官听渡也说了句“谢谢妈”,但眼神似乎有些飘忽。
退出房间后,官媚媚轻轻带上门,眉头却微微蹙起。她回到房间,挨着正在看新闻的顾艾青坐下,压低声音,“老顾,你有没有觉得,北冥和听渡最近……有点怪怪的?”
顾艾青从新闻上收回目光,看向妻子,“怎么了?”
“说不上来,”官媚媚思索着,“就是……感觉没以前那么热络了。北冥好像……特别懂事,特别有分寸。”
她把刚才看到的情景,以及最近观察到的一些细节说了说,“以前北冥多闹腾啊,跟听渡在一起总有说不完的话,逗他,惹他,两人吵吵闹闹的。现在好像……太客气了?”
顾艾青听着,手指轻轻敲着沙发扶手。他作为教育工作者,观察力本就敏锐,其实也早察觉到了些许异常。只是觉得男孩子长大了,尤其是青春期,有点变化也正常。但妻子这么一说,他也觉得这变化似乎有点突兀。
“疫情在家待久了,心情烦躁也是有的。”顾艾青分析道:“加上竞赛压力大,他们对自己要求也高,可能北冥是想更专注些,或者……觉得自己是哥哥,应该更稳重?”
“可这也稳重得太突然了。”官媚媚还是觉得不对劲,“听渡那孩子,虽然不说,但我能感觉出来,他有点……闷闷的。以前北冥闹他,他嘴上嫌弃,但精神头是好的。现在安安静静的,反而让人担心。”
顾艾青沉吟片刻,“这样,我找个机会,分别跟他们俩聊聊,你别担心。”
“好吧。”
两天后的下午,顾艾青先找了官听渡。
他以“了解线上学习效果和竞赛训练情况”为由,把官听渡叫到了书房。书房里飘着淡淡的茶香,顾艾青给官听渡倒了一杯温热的蜂蜜柚子茶。
“听渡,最近怎么样?集训队的难度会有些大吗?”顾艾青语气温和,像寻常的关心。
官听渡捧着温热的杯子,点了点头,“还行,题目有难度,做还是没问题的。”
“嗯。一直在家,会不会觉得闷?和北冥相处得还好吗?他是不是挺烦人的!”顾艾青依然看似随意的问。
官听渡握着杯子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他垂下眼睫,看着杯中浮动的柚子果肉,“没有。挺好的。”
他顿了顿,又补充,“他……很照顾我。”
“是吗?”顾艾青观察着他的神色,“北冥那孩子有时候就是大大咧咧的,没个眼力见,他要是惹你,不用留情,直接揍他就行。”
“不会。”官听渡咬了一下牙,揍他,还真是个好主意,不然趁他睡着了闷死他算了……
“你们从小竞争,现在又是好伙伴,关系能处得这么融洽,我和你妈妈都很欣慰。不过,毕竟都是大小伙子了,要是觉得彼此需要更多独立空间,或者有什么习惯需要调整,都可以直接说,或者跟我们说。疫情把大家关在家里,时间长了,有点小情绪很正常,要及时沟通。”
官听渡安静的听着,然后点了点头,“嗯,知道了。我们……没什么。”
他的语气很平静,甚至可以说简直古井无波,听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仿佛顾北冥最近的变化,对他来说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影响,或者,他并未真正理解这种变化意味着什么。
顾艾青又聊了几句学习和生活,便让官听渡回去了。看着少年清瘦挺拔的背影消失在门外,顾艾青若有所思。
听渡的反应,像是什么都没察觉,或者,察觉了但不愿深想,抑或是……习惯了被动接受,不知如何应对。
接着,顾艾青叫来了顾北冥。
顾北冥进书房时,神态自然,甚至还笑着问了句,“爸,啥指示?不会又是我网课哪没表现好吧?”
顾艾青让他坐下,同样递过去一杯茶。
“最近看你,好像沉稳了不少。”他开门见山,但语气依然温和,“学习上压力大?还是和听渡相处,有什么想法?”
顾北冥喝了一口茶,笑了笑,“压力肯定有啊,集训队牛人那么多,IMO题还那么难。不过还能扛。和听渡……挺好的啊。”他的笑容很标准,语气轻松。
“我听说,你们最近交流学习,都挺……有分寸的。”顾艾青斟酌着用词,“以前你俩讨论题目,恨不得脑袋凑一块。现在好像规矩多了。”
顾北冥脸上的笑容淡了一点,但很快又恢复如常,“爸,我们都多大了,哪能还跟小时候似的没轻没重。以前是我不懂事,老去闹他。听渡喜欢安静,我总打扰他也不好。现在这样,保持点距离,对彼此都好,学习也更专注。”
他的理由听起来很充分,很理性,甚至带着点“长大了就该如此”的成熟。
“哦?是听渡觉得你打扰他了?”顾艾青问。
“那倒没有。”顾北冥迅速否认,“是我自己觉得。我们都快成年了,又是男生,有些……过于亲密的行为,不太合适。以前是没注意,现在意识到了,就该改。”
他说着,眼神坦然的看向父亲,“疫情在家,朝夕相对的,更要讲究个分寸感。爸,你说对吧?”
顾艾青看着儿子。顾北冥的眼神很清澈,理由也很正当,挑不出什么错处。甚至,这种“分寸感”和“成熟懂事”,正是很多家长希望看到的。
但不知为何,顾艾青总觉得这份“懂事”底下,似乎压抑着什么。太刻意,太整齐,像一张已经被对折的A4纸,无论多么用力抚平却依然能看出折痕。
“你能这么想,说明你真的长大了。”顾艾青最终点了点头,没有深究,“兄弟之间,互相尊重是好事。不过,也别太生分了。听渡那孩子内向,有些事他不一定跟我和妈妈说,但你作为哥哥,该关心还是要关心,该沟通还是要沟通。疫情时期,心理健康很重要,别把自己绷太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