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像,突然,疫情成了张细密的网,将两个少年与外界隔开,也将他们与过去那种毫不隔膜的相处模式隔开了——至少,在顾北冥这儿,是这样的。
变化是细微的,却如墨滴入水,缓慢又大局已定般晕染开来。
官听渡最先察觉到异样的时候,是在“顾北冥打蚊子”的第二天晚上。
网课刚结束,窗外飘着沈阳三月末那带着湿意的碎雪。
顾北冥正对着一道IMO级别的组合数学题蹙眉,官听渡拿着爆米花在他身边看得分明,这道题他卡了快二十分钟了。
按照过去的习惯,他会两脚一蹬桌子,直接把椅子滑到自己身边,或者干脆抱着笔记本站到自己身后,用笔帽戳戳自己的胳膊,“这个,看看。”
官听渡会揶揄两句,然后自然接过。
顾北冥要么站着俯身看他,手臂撑着桌沿,形成一个半包围圈;要么直接兴致上来,公狗腰一湃湃,大屁股一蹲,直接往他椅子上挤一挤,他们会肩挨着肩,头凑着头,呼吸间都是对方身上沐浴露和体温混合的气息。
解题过程中,官听渡的手时不时会无意识敲敲桌面,稍微思考一瞬就在草稿纸上书写步骤,混杂着他一语中的的讲解。
但现在——
官听渡翘起二郎腿,眯着眼睛,看向还在冥思苦想的顾北冥。他抿了抿唇,还是开口,“顾北冥。”
顾北冥没反应,依然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
他提高了一点音量,“顾北冥!”
顾北冥这才像是恍然惊醒,回过头,眼神平静,“嗯?”
“这道题,”官听渡指了指他的面前,“卡住了。”
“嗯。”顾北冥点点头,却没有任何起身过来的意思,“是那道证无穷的题。”
官听渡等着顾北冥的后言,然而……顾北冥转回头去了。
然后呢?没了……
“我教你。”
“谢谢,不用了,我快有思路了。”顾北冥语气平淡,甚至拿出耳机戴上了。
又简洁又明确的拒绝。
又礼貌又疏离的感谢。
没有靠过来的狗头,没有随手划拉他的草稿纸,没有那种“来,哥需要你给讲明白”的热乎劲儿。
官听渡看着他的背影,下意识捏紧了爆米花桶。他心里翻涌的不是滋味,于是出了房间下楼去练琴。
一个小时后,等官听渡再上来时,顾北冥确实找到了突破口解完了题,过程流畅,书写公整,干净极了。
可顾北冥不在房间里。
官听渡打开卫生间,不在。
官听渡打开衣帽间,他瞄了一圈以为他也不在时听到了轻轻的拼插声。他闻声走进去,是顾北冥在拼那个乐高。
官听渡愣在了那里,顾北冥每次要拼这个乐高时,有一个雷打不动的“仪式感”——必须官听渡“陪”着,美其名曰得让“金主”有参与感。
他知道官听渡对拼乐高兴趣不大,所以也不用官听渡动手跟他一起拼,但要求官听渡必须和他待在同一个空间里。
官听渡可以躺床上看动漫,可以坐沙发上刷iPad,甚至可以戴着耳机听音乐,只要人在就行。
“你干你的,不用管我。”顾北冥总是这么说,然后自己坐在地毯上,对着图纸,一边哼歌一边仔细寻找零件、拼插。时不时会冒出一句:“这设计绝了!”、“你看这发动机细节!”、“哎呀这块找不着了……少爷你别光看,帮我看看这袋子里有没有浅灰色的这种?”
官听渡虽然觉得他烦,但基本也不会拒绝。有时候他看动漫正入神,甫一被顾北冥提高的声音突然吓一跳,就没好气的随手扔过去一个零件,“闭嘴,自己找。”
那种氛围,是无声的陪伴。顾北冥需要这种“在场感”,而官听渡,也默认了这种需要。
现在,那套千年隼已经拼完了大半,庞大的骨架初具雏形,原本是摊在顾北冥书桌旁地毯上的。
可这回,他竟然趁他不在的时候偷偷进衣帽间拼。
“换衣服?”顾北冥看了他一眼,拿着图纸和几袋零件,起身,“我去外面拼。”
然后他就真的抱着东西出去了,还轻轻带上了门。
一阵风过,官听渡盯着那些散碎积木块,衣帽间的柔光映在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上。
什么情况?他疯了?身体不舒服?
官听渡安慰自己说青少年就这样,没太当回事,但当晚的饭都少吃了半碗。
转天,顾北冥遇到一个确实复杂的几何不等式,需要画辅助线,他向官听渡请教,官听渡本来还想着终于正常了刚要过去教学一下,结果……
“把你写的给我看看就行,谢了。”
官听渡保持着半蹲的动作足足半分钟,然后才咬牙切齿的站起来,把自己桌上的习题册扔了过去,气呼呼的下楼做杯冰咖啡。
这还不是最甚的,变化更明显的地方,在浴室。
他们的浴室是干湿分离,一侧是宽敞的淋浴间,用的是顶喷和手持花洒双系统;另一侧则是足以容纳两个成年人舒适浸泡的白色浴缸。
两个区域之间有磨砂玻璃隔断,且隔音和视线遮挡都做得很好。洗漱台是双人位的,足够两人同时使用。
疫情居家开始后,两人逐渐形成了心照不宣的洗漱节奏。
通常晚上学习结束后,官听渡会先去泡澡——他喜欢用浴盐,在热气蒸腾中放松紧绷的神经。
而顾北冥总要在他泡到一半时敲门,不是上厕所就是“喝水的”,好说歹说非要进来,来回几次,官听渡觉得反正都是男的,就随便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