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爸。你放心。”顾北冥郑重地点头,“我会注意的。也会……照顾好听渡。”最后半句,他说得很轻,但很清晰。
谈话结束。顾北冥离开书房时,挺直了脊背,步伐稳定。
顾艾青独自坐在书房里,慢慢喝完杯中的茶。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他想起妻子担忧的眼神,想起官听渡平静却略显空洞的回答,想起顾北冥那无可指摘却总觉哪里不对的“成熟”。
分寸感。这个词从北冥嘴里说出来,合情合理。两个十六七岁的少年,确实需要逐渐建立人际边界。尤其是两个同样出色、同样骄傲的男孩。
但为什么,他心头那丝隐隐的不安,却没有消散呢?
夜晚再次降临。
官听渡泡完澡出来,头发半干。浴室门在他身后关上,很快,里面传来锁门声和水声。
他走到乐高千年隼旁边,蹲下身。庞大的星舰模型已经完成了主体结构,细节丰富,气势逼人。旁边散落着几个尚未拆封的零件袋,以及一本翻到某一页的厚厚说明书。
官听渡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千年隼光滑的舰体表面。冰凉坚硬的触感。他记得顾北冥拼这部分时,曾兴奋的说这里是驾驶舱,那里是炮台,还模仿电影里的音效“啾啾啾”。
现在,它静静躺在这里,辉煌而寂寞。
房间里只有浴室隐约的水声,和他自己清浅的呼吸。
书桌上,顾北冥的手机屏幕忽然亮了一下,似乎是游戏里队友发来的信息,屏幕显示着“贺飞天:顾哥,明天再开黑啊!今天你那个绕后绝了!”
官听渡看了一眼,移开目光。他走到窗边,拉开一点窗帘。外面是沉沉的夜色,远处楼宇的灯光像落入黑海的星星。
沈阳的春夜,风仍带着寒意,从窗缝钻进来,让他打了个轻颤。
他忽然想起在大理的时候,也是这样一个有些凉的夜晚。顾北冥非要攉拢他起来陪他看什么edg比赛回放,他说回放什么时候不能看,他非要自己陪,就跟有病似的……
官听渡根本看不懂,眯着眼睛努力分析顾北冥嘴里那些名词,尽量给点回应。
回放结束,天都要亮了,官听渡仰头就睡,却没有特别生气,因为那时的顾北冥,眼睛亮得像盛满了星星。
现在,那双眼睛依然明亮,却分明的隔了层什么,陌生又冷淡。
水声停了。
过了一会儿,浴室门打开,顾北冥穿着整齐的睡衣走出来,头发用毛巾擦得半干,身上带着清香的沐浴露味道——他也用那款,但官听渡却觉得,那味道似乎也变得有些陌生。
顾北冥看到官听渡站在窗边,脚步顿了一下,随即自然的说,“站那儿不冷吗?小心感冒。”
“还好。”官听渡说,放下窗帘,上了床。
“嗯。”顾北冥没再说什么,走到乐高旁边,看了看进度,随即小心的将散落的零件袋收进盒子,又把说明书合上,放到书架高处。他的动作有条不紊,安静无声。
然后他走到自己书桌前,检查了一下明天的课表和训练计划,设定好闹钟。最后,他关了台灯,只留一盏昏暗的夜灯,走向自己的床铺。
“早点睡。”他对着已经躺下的官听渡说了一句,上了自己的床。
“晚安。”官听渡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
“晚安。”
房间陷入寂静。只有夜灯投下微弱的光晕,勾勒出家具模糊的轮廓,和两张床上微微隆起的被子。
官听渡睁着眼,看着天花板上隐约的光影。他能听到下面床上,顾北冥翻身时床垫轻微的声响,呼吸逐渐变得均匀绵长。
好像一切都很好。
顾北冥变得沉稳、负责、有分寸,是个无可挑剔的兄长和伙伴。不再闹他,不再过分亲近,给予恰到好处的关心和距离。
这难道不是他以前有时候会嫌弃的“太过黏人”的反面吗?这不正是“成熟”的表现吗?
可为什么,心里某个地方,却空落落的,像缺了一块拼图的乐高模型,再宏伟,也不完整。
官听渡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柔软的枕头里。枕头有阳光晒过的味道,是官媚媚今天亲手换上的。
他闭上了眼睛。
下铺,看似已经睡着的顾北冥,却在黑暗中缓缓睁开了眼睛。他盯着上铺床板的底部,那里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
他的手指,在身侧,无意识的蜷缩起来,握成了拳,又慢慢松开。
分寸。
他在心里默念这两个字。
像念一道咒语,也像筑一道墙。
墙内,是他必须深埋的,那些在云南旅行的夜晚、在生日礼物交接的瞬间、在无数朝夕相处的细节里,悄然滋生、日益汹涌的,不该有的悸动和渴望。
墙外,是他应该扮演的,冷静、可靠、无懈可击的哥哥和对手。
疫情把世界缩小成一个家,一个房间。却也把他逼到了一个必须清醒、必须抉择的角落。
他不能再像以前那样,借着“兄弟”“对手”“室友”的名义,肆无忌惮的靠近,触碰,依赖,索取那一点让他心跳加速的温暖和特殊。
他得退回到安全线内。
为了官听渡,也为了他自己。
只是,每当看到官听渡那双清冷的眼睛里,偶尔闪过的一丝困惑或黯淡时,那堵刚刚筑起的墙,就会细微的动摇一下。
然后,他会用更大的力气,将它加固。
夜,更深了。窗外的风声似乎大了一些,呜咽着掠过别墅区的间隙。
两个少年,在同一个房间的黑暗里,想着无人知晓的心事。
而那座未完成的千年隼,在房间的角落,沉默的见证着一切。它只差最后一些零件,就能以完整的辉煌姿态,翱翔于想象的星空。
但那些零件,此刻被锁在盒子里,放在书架高处。
无人去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