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老师,”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但细听之下,能品出一丝坚决,“我想调换一下座位。”
郭志博从教案中抬起头,推了推眼镜,有些意外,“调座位?和顾北冥坐得不舒服?你们不是一直配合得挺好吗?”
作为班主任,他知道这两个竞赛尖子一直是同学,关系也一直不错。
“没什么,就是想换个环境,更安静些。”官听渡垂下眼帘,语气没什么波澜。
郭志博打量了他几秒,少年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种拒人千里的冷淡气息比平时更甚。他又想起最近顾北冥上课也时常走神,两个最顶尖的学生状态似乎都有些微妙的下滑。或许分开坐,对彼此冷静一下也好?
“行吧,”郭志博最终点了头,“你想坐哪里?”
“后门边上,靠墙那个空位就行。”官听渡早就看好了位置。
于是,高二一班的教室里,出现了一道奇特的风景线。最后一排,原本并在一起的两张桌子,如今一东一西,隔了整个教室。
官听渡独自坐在靠近后门的墙边,顾北冥依旧守在靠窗的老位置。两个全校瞩目的竞赛大佬,年级第一和第二,一个冷清的守着门边,一个沉默的对着窗户,中间隔着喧闹的同学和流动的空气,仿佛隔着一条无形的楚河汉界。
同学们私下里议论纷纷,猜测这对“黄金搭档”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但两人都缄口不言,一个比一个冷,一个比一个闷。
郭志博看着这情形,心里那点疑虑和担忧更重了。他想着是不是该正式联系一下双方家长,沟通一下孩子最近的状态。他翻出学生档案,找到顾北冥和官听渡的家庭联系方式。当他的目光扫过家长姓名和关系一栏时,手指顿住了。
顾北冥父亲:顾艾青。母亲:(已故)。
官听渡父亲:(空白)。母亲:官媚媚。
而在紧急联系人一栏,顾北冥的备用联系人写着:官媚媚(母亲)。
官听渡的备用联系人写着:顾艾青(父亲)。
郭志博皱了皱眉,重新仔细看了一遍。
顾北冥的母亲是官媚媚?官听渡的父亲是顾艾青?这关系……
顾北冥和官听渡是兄弟?两人一路相伴,惺惺相惜的也自然而然,他从来都没有想过,二人这分明就是重组家庭的兄弟啊!
他揉了揉眉心,意识到事情可能比他想的更复杂些。两个孩子既是竞争对手,是伙伴,现在还是……兄弟?这关系处理不好,确实容易出问题。
他决定先给顾北冥的父亲,也就是育才高中的顾艾青校长打个电话,以老师的身份,从关心学生成长的角度聊一聊。
电话刚拨通,还没来得及寒暄几句,他的语文课代表梁岁晒风一样的推开他办公室的门,“老师,你快来看看啊!顾哥要和谢老师打起来了!”
郭志博腾地一下就站起来了,快步走出去,对电话那头匆匆说了句“顾校长,抱歉,班上好像有点情况,我稍后给您回电”,便挂断电话,疾步朝高二一班教室走去。
教室里,气氛如同绷紧的弓弦,一触即发。
化学课,讲课的是一位新来的中年男老师,谢赢。他原是省内另一所名校的骨干教师,因某些原因自行离职了,被二十一中请来做老师。
高二一班原化学老师家中有事长期请假,这谢赢就顶替做了这班的老师。
谢赢教学水平不错,但为人严肃古板,极其看重课堂权威,信奉“我的课堂我做主”,最反感学生不专心听讲。
这节课讲的是化学反应速率与平衡。官听渡确实没怎么听。
一来,这部分内容他早已掌握;二来,他心情烦闷,脑子里乱糟糟的,虽然已经决定了专业,但他心底仍然对未来的不确定性觉得难耐,而且顾北冥对他的刻意疏远,给他带来的不解和恼怒已经压抑不住了。
他面前的化学课本下,压着一份国家集训队新发的组合数学专题训练题。他习惯性的拿起笔,开始在草稿纸上演算起来。
起初,谢赢只是用严厉的目光扫了他几眼,以示警告。
但官听渡沉浸在自己的数学世界里,并未察觉。或者说,察觉了,但此刻的他有些心灰意懒,并不太在意。
谢赢的脸色越来越沉。终于,在讲解一道例题的关键步骤时,他猛地将手中的粉笔“啪”一声折断,声音陡然拔高,“后排靠墙那位同学!对,就是你!低着头在写什么?”
全班同学齐刷刷回头。官听渡动作顿住,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静静的看着讲台。
“站起来!”谢赢命令道。
官听渡依言站起,身姿挺拔,但目光平静,甚至有些空洞。
谢赢走下讲台,几步来到官听渡桌前,一把抽走他压在化学书下的草稿纸。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学符号和推导过程,与本节课的化学内容毫无关系。
“化学课!你写数学题?”谢赢的声音因愤怒而有些变调,他抖着那张草稿纸,几乎要戳到官听渡脸上,“什么意思?我的课讲得不好,入不了你大天才的眼?还是觉得化学太低端,配不上你高贵的数学脑子?”
官听渡垂下眼帘,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不说话。这种沉默,在谢赢看来无异于无声的挑衅。
“说话啊!哑巴了?”谢赢越说越气,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回荡,“你以为你是谁?啊?上课不听讲,搞这些歪门邪道!你以为你能考上清华了?还是能考上北大了?什么都不是!连最基本的课堂纪律都不遵守,基本的尊师重道都不懂,你以后想干什么去?啊?扫大街都没人要你这样的!”
话说的越来越难听,已经超出了批评课堂行为的范畴,带上了人身攻击的意味。班上同学都噤若寒蝉,有些替官听渡不平,但慑于谢赢的怒气,不敢出声。
官听渡依旧低着头。他知道,自己撞上了新老师树立权威的枪口,成了那根“杀鸡儆猴”的柴火。他心情本就糟糕,此刻更是灰暗,连反驳的欲望都没有。
算了,骂吧,骂完就好了。他这样想着,手指却无意识的抠着桌沿,指尖微微发白。
顾北冥坐在教室另一头的窗边,从谢赢开始发难起,他的眉头就紧紧锁着。看着官听渡垂着头、默默承受辱骂的样子,他心里的火苗“噌”地一下就窜了上来,混合着这段时间自己压抑的烦闷、对官听渡刻意的疏远却又无法真正放下的纠结,瞬间燎原。
谢赢见官听渡始终不吭声,火气更旺,言语愈发刻薄,“我看你这样的学生,就是缺乏家教!也不知道你父母是怎么教的你,光会做题有什么用,连怎么做人都没学会!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