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中母校的走廊里,弥漫着暑假末特有的空旷与尘埃气息。阳光透过老旧的玻璃窗,在磨得发亮的水磨石地面上投下菱形的光斑。大部分学生都已取走通知书,此刻校园安静得能听见远处操场上体育老师的零星哨音。
官听渡和顾北冥一前一后,间隔三五步,沉默的走向初三年级教师办公室。两人的心情都像这午后的空气,看似平静,内里却浮动着难以言喻的烦躁。
办公室门虚掩着。
顾北冥敲了敲门。
“请进。”是班主任边颖老师熟悉的声音,但听起来似乎比平时低沉了些。
推门进去,只见边颖老师独自坐在靠窗的办公桌前,面前摊着些文件,手里捏着两张薄薄的信封。
窗台上的绿萝有些蔫了,阳光照在她微蹙的眉心和眼镜片上,折射出一点疲惫的光。看到他们进来,她立刻抬起头,努力想挤出一个温暖点的笑容,但她不是这一挂的,看起来可诡异了。
“哎呀,算了。”她叹口气,站起身,先将印着“沈阳市第二十一中学”字样的信封递给官听渡,然后又拿起另一个同样标识的信封,递给顾北冥。她努力想表现的自然一点,但是她递出去的时候,指尖还是忍不住的抖了一下。
“这……这是你们的录取通知书。”她的声音还是挺清亮的,但仔细听能听到点沙砾子的艰涩,像被砂纸磨过,“二十一中。”
她顿了顿,目光在二人此刻没什么表情的脸上逡巡,仿佛想在最后确认一遍这是不是一场梦。在她对这两个孩子的认知里,“东北育才”就是他们名字后面理所当然的注脚,她甚至连祝贺词都打过腹稿了。
可现在……
今年的优秀教师称号是泡汤了……
本来班里能有四个考上三校的,好嘛,现在就剩俩了,最稳妥的两个没上去。
“二十一中。”边颖抿抿嘴,又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还是得说服自己接受这个事实,毕竟两个孩子肯定是最难受的人。
她是老师,她得安慰安慰,“也……也非常非常好!”
她猛地提高了声调,语气变得急切而肯定,仿佛要用这强调来驱散空气中弥漫的失望,“去年刚评上省重点,教学抓得特别紧,升学率年年攀升!校长很有魄力,师资力量也在不断加强!”
她上前一步,同时拍了拍两个男孩的肩膀。她的眼眶微微发红了,但强忍着没有让任何湿意积聚。
“啊,这个,一次考试说明不了什么,啊,真的!中考它……它就是人生的一个小考试,考完就完事了。你们的各项能力,老师比谁都清楚!”
她的语速很快,像是在背诵早已准备好的安慰稿,却又因真实的情感而显得格外真挚,“是金子,在哪里都会发光的!二十一中绝对是块宝地,因为你们去了!知道吧!都好好学!别再整天扬了二正的了,啊!都认真点!”
官听渡和顾北冥接过了通知书,并没觉得有什么伤心,甚至还只是感慨竟然如此倒霉,真跟对方一个学校。
但边颖老师这番前所未有的安慰,和那双发红的眼睛,像一根细小的针,刺破了他们各自因赌气而筑起的心理壁垒。
他们原本的郁闷和荒诞感,慢慢散去,一股愧疚涌上心头。
尽管这“失利”是他们故意的,但伤害了老师的期望,似乎成了这出闹剧里让人不那么舒服的副产品。
两人都低下了头,避开了边颖老师过于灼热痛心的目光,只能干巴巴的说:“谢谢边老师。”
“我们知道了,老师别担心。”
“嗯,好,好……”边颖连连点头,用手背快速抹了一下眼角,转过身去假装整理桌上的书本,声音闷闷的,“快回去吧……高中加油!老师……老师永远以你们为傲!”
她的背影,在午后空旷的办公室里,第一次显得有些单薄和失落。
官听渡和顾北冥捏着那份决定他们接下来三年“孽缘”的通知书,沉默的退出了办公室。
走廊里的阳光依旧明亮,却带上了一丝边颖老师眼中未能落下的泪光的重量。
他们知道,在边颖老师看来,这是一场令人心碎的巨大意外。
而只有他们自己清楚,这是一场多么离谱的作茧自缚。
青春,第一次,有了酸味。
竞赛班结束后,为了安抚“发挥已经很好”的儿子们,同时也是庆祝重组新家,决定在国内找个清静地方度假。官媚媚力荐了她的宝藏目的地——浙江湖州的南浔古镇。
“比起乌镇西塘,南浔更静,水更清,商业气还没那么重,关键是,”她眨眨眼,带着分享秘密的喜悦,“里头藏着好些真正的老宅子,人少,拍照都不用躲人头!贼出片!”
于是,八月的南浔,迎来了这特殊的一家四口。
南浔的美,是婉约而内敛的。
清晨,薄雾如纱笼罩着百间楼的倒影上,河水碧绿如玉带,缓缓穿镇而过。两岸是斑驳的白墙黛瓦,石拱桥如月牙低垂,河埠头阶石被岁月磨得温润。高大的香樟树投下浓荫,空气里弥漫着水汽、青苔和若有若无的桂花糕甜香。游人确实不多,只有摇橹船欸乃的桨声,为这片宁静添了点睛之笔的生机盎然。
到了这里的第三天,官媚媚带着一家人去坐船,他们分乘了两条手摇橹船。
官媚媚和顾艾青坐一条,船娘穿着蓝印花布衫,慢悠悠的摇着桨,两人低声交谈,偶尔看看风景,气氛温馨。
另一条船上,气氛就微妙得多。
顾北冥和官听渡并排坐在乌篷下,中间隔着礼貌的“楚河汉界”。摇船的是个皮肤黝黑、笑容爽朗的本地大叔,姓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