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考后,七月的沈阳,夜幕降临得晚。
补习班的竞赛教室里,灯火通明,空调也压不住几十个顶尖学子散发出的灼热脑力。空气里弥漫着粉笔灰、咖啡因和淡淡的焦虑味道。
讲台上,金牌教练兼大美女刘思琪正飞快讲解着高中联赛级别的组合数学难题,板书密密麻麻。
第一排正中央,官听渡坐得笔直,双手环胸,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黑板和老师,手指偶尔在桌面上无意识的轻敲,仿佛在同步录入信息。
他面前的笔记本干干净净,一个字没有。
刘老师也早就习惯了,知道他天赋异禀,听一遍就能像海绵一样吸干所有知识点,人家从不复习,直接都吃透了,还能举一反三的疯狂乱杀。
而教室最后一排的角落,顾北冥则是另一种状态。
他斜靠着墙,长腿在桌下有些憋屈的伸着,手里的笔却快得飞起,不仅记下关键步骤,还在旁边用只有自己能看懂的符号标注着不同思路和吐槽——“这步有点绕”、“某人肯定又想出了更烦人的解法”。
笔记是他的作战地图,也是他整理思绪的方式。
两人自进这个班学习就默契的完全无视对方,仿佛对方不存在一样,以教室对角线为标准,打造了“最安全的社交距离”。
下课铃响时,已是晚上九点半。
月明星稀,鸟儿都睡了,学生们鱼贯而出,疲惫中却带着兴奋。
官听渡收拾好空荡荡的书包,率先走出教室。顾北冥慢吞吞的合上写满的笔记本,伸了个懒腰,晃了出去。
夏夜微凉的风一吹,驱散了些许困倦。两人刚走到机构门口,几乎同时顿住了脚步。
门口停着一辆线条流畅、在路灯下泛着幽光的黑色宾利慕尚,在满是BBA的街边显得格外突兀扎眼。
官听渡心里咯噔一下:这车……怎么那么像上个月妈妈发给他问是不是很好看的那辆车。
顾北冥则挑挑眉:富婆妈妈给软饭老爹买的新车。他来干嘛?查岗?
没等他们消化完这个“不祥”的预兆,副驾驶车窗无声降下,露出官媚媚明媚含笑的脸庞,“听渡,北冥!这里!”
得,破案了。
主驾驶上,顾艾青校长那标志性的温和侧脸也转了过来,朝他们点了点头。
官媚媚热情的推门下车,手里居然捧着两束搭配十分考究的混合花束——一束蓝白色系,一束橙黄色系,显然是精心区分过的。
她不由分说,把蓝白色那束塞给表情空白的官听渡,橙黄色那束塞给笑得稍微有点坚硬的顾北冥。
“恭喜呀宝贝们!中考成绩出来啦!”官媚媚声音里满是喜悦,完全没注意到两个儿子瞬间僵硬的肢体语言,“都是700分!太厉害了!妈妈真为你们骄傲!”说着,又从精致的包里掏出两个厚厚的红色信封,分别塞进他们手里,“这是奖励!今晚咱们必须庆祝!”
嗡——
官听渡只觉得耳膜一阵轻鸣,怀里那束星辰花、白玫瑰、银叶菊的混合清新花香仿佛变成了硫化氢的刺鼻气味,直冲脑门。
700?正常。我估的就是700。
可,“都”是什么情况啊!都!
他指尖猛地掐入花束包装纸,发出刺耳的“嘎吱”声,几乎要捏碎那些脆嫩的花茎。他霍然抬头,目光如冰锥般射向几步之外的顾北冥。
几乎在同一毫秒,顾北冥脸上那浮夸的笑容也彻底僵住,嘴角狠狠抽搐了一下,手里那一大束热烈奔放的向日葵、香槟玫瑰和尤加利瞬间变得烫手起来。
红包的厚度硌着他的掌心,他却只觉得荒谬。
官听渡考700?开什么国际玩笑!
官听渡中考只能考七百的话,他这么多年是被鬼压的一头吗!
他猛地扭头,也对上官听渡那双几乎要喷出火又夹杂着惊涛骇浪的眼睛。
两人的视线在闷热的夏夜空气中轰然对撞!
没有言语,但瞳孔地震般扩张的瞬间,彼此脸上那混合着震惊、愤怒、难以置信以及一丝荒诞绝伦的表情,已经胜过千言万语。
你有病吧!
你才有病吧!
眼神在空中激烈交锋,无声的咆哮着相同的质问。
一个让他们都浑身发冷的念头同时攫住了两人:对方也控分了!而且控得跟自己一毛一样!
不是巧合。
这绝对不是巧合!
这是什么样的孽力回馈!
是什么样的诡异“共脑”,才能让两个死对头在互不知情的情况下,不约而同的选择了“控分避祸”,结果不仅没避开,还tm控出了一模一样的分数,携手坠入另一个“深渊”?
官听渡的脸色由震惊的苍白转向濒临崩溃的铁青,他下颚线绷得死紧,仿佛在极力克制着把花和红包砸到对面那张俊脸上的冲动。
游刃有余的掌控感消失的一干二净,只剩下被命运,或者说被对面这个晦气家伙狠狠戏耍后的暴怒和茫然。
顾北冥则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天灵盖,太阳穴突突狂跳。他想大笑,又想骂娘。
他看着官听渡那副仿佛吞了苍蝇的表情,竟然诡异的觉得……同病相怜?
呸!是加倍晦气!
他磨了磨后槽牙,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对着官媚媚说的、却死死盯着官听渡的话,“可真、是、太、巧、了、啊!”
但眼神分明在说:官听渡,你够狠!算你狠!
官听渡读懂了,回敬他的眼神更加冰冷刺骨:彼此彼此,顾北冥,你也不遑多让。
官媚媚完全没察觉两个儿子之间汹涌的暗流和几乎实质化的电闪雷鸣,只当他们是成绩没到最理想状态有些失落,连忙笑着打圆场,“是啊是啊,双喜临门嘛!说明你们兄弟俩有默契!分数都一样!走走走,上车,我们去吃好的,庆祝一下!”
有默契?
兄弟俩?
这两个词像针一样扎在两人此刻极度敏感和暴躁的神经上。
顾北冥几乎是同手同脚的被官媚媚推进了车后座。官听渡则绷着脸,动作僵硬的坐了进去,紧紧靠着另一侧车门,最大限度拉开与另外一边那个“晦气之源”的距离。
黑色宾利平稳驶入车流。
后座一片死寂,与前方官媚媚兴致勃勃规划未来的声音形成鲜明对比。
两人各自扭头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夜景,胸膛都在微微起伏,努力平复着那场却堪比核爆的心灵冲击。
700分。
一样的700分。
这tm到底是谁疯了!
车窗上,隐约映着对方模糊却同样难看的侧脸。
一声叹息同时在二人心底浮现。
一行人去了沈河区一家顶楼景观餐厅“云顶”。窗外是璀璨的城市夜景,桌上是精致的辽沈创意菜。
官媚媚喜气洋洋,不断给两个孩子布菜,和顾艾青讨论着假期去哪里玩,绝口不提什么没发挥好的事。
顾北冥和官听渡埋头苦吃,仿佛对盘中的黑松露红烧肉、虾籽煨辽参有着深仇大恨,只有咀嚼能暂时堵住他们想要叹息的嘴。偶尔眼神不小心在空中交汇,立刻像触电般分开,各自在心里翻个白眼:呸!
顾艾青话不多,但目光偶尔掠过两个少年,像是洞悉一切似的,让官听渡和顾北冥总觉得后背有点发凉。
回到家,气氛依旧带着庆祝后的余温,以及一丝心照不宣的微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