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平时那种冷淡的、公式化的笑。而是真实的，带着一点无奈，一点温柔，还有一点……她看不懂的情绪。

“这伤，”他开口，声音里泄露出一丝压抑的颤抖，“换你一句‘我疼’，值了。”

林小溪愣住，眼泪挂在睫毛上。

顾言深的手指从她脸颊滑到下巴，轻轻抬起她的脸。

“再说一次。”他看着她的眼睛，“你刚才问我什么？”

“……疼吗？”

“不是这句。”顾言深摇头，“是更早的那句。”

林小溪努力回想。

然后她小声说：“……我疼？”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看见顾言深的眼神变了。

那种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彻底剥落了。

伪装，克制，距离感。

全部消失了。

只剩下一片赤裸的、滚烫的真实。

“对。”他的声音哑得厉害，“就是这句。”

他收回手，重新侧躺回去，背对着她。

病房里安静了几分钟。

林小溪以为他不想说话了，正准备起身去给他倒水，忽然听见他开口。

声音很轻，像是在念什么：

“他说，我的伤口不值一提。但如果这伤口能换你一滴眼泪，那我宁愿它再深一寸，再长一分。”

林小溪整个人僵住了。

这是她书里的话。

是她去年出版的那本《沉默的十月》里，男主角对女主角说的台词。

顾言深……记得？

他不仅记得，还在这时候，用这样的语气，念了出来。

顾言深转回身，看向她。

昏暗的光线里，他的眼睛亮得惊人。

“林小溪。”他开口，声音里有什么东西在破碎，“我快装不下去了。”

林小溪的心脏，在那一刻停止了跳动。

顾言深看着她，眼神里有她从未见过的挣扎和痛苦。

“‘协议男友’这个人设，”他一字一顿地说，“太累。”

说完，他闭上眼，像是用尽了所有的力气。

病房里只剩下空调运转的微弱声响。

林小溪坐在床边，看着他紧闭的双眼，和他背上渗血的纱布。

很久很久，她都没有动。

直到护士敲门进来换药。

顾言深重新睁开眼，眼神已经恢复了平静。他配合地坐起来，让护士拆开纱布，清洗伤口，重新上药。

整个过程，他一声没吭，只是眉头微微蹙着。

林小溪站在旁边，看着那道伤口——比刚才看到的更狰狞，缝合线像蜈蚣一样趴在皮肤上。

她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这次顾言深没再说什么。

他只是在她哭的时候，伸出没受伤的那只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握得很紧，像是在汲取某种力量。

换完药，护士离开。

病房里又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顾言深还握着她的手，没松开。

“林小溪。”他开口，声音很轻。

“……嗯？”

“如果我现在说，我不想再演了。”他看着她，眼神里有某种破釜沉舟的决绝，“你会怎么办？”

林小溪的心脏狂跳起来。

“什么意思？”她小声问。

“意思就是，”顾言深一字一顿，“那些协议，那些条款，那些保持距离的规定——”

他顿了顿：

“我不想遵守了。”

林小溪愣愣地看着他。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血液好像都涌向了脸颊和耳朵。

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能感觉到他掌心滚烫的温度。

“为什么？”她听见自己问。

顾言深看着她，眼神很深，像是要把她吸进去。

然后他说：

“因为我发现，有些东西，协议规定不了。”

“比如？”

“比如……”顾言深的手指轻轻摩挲她的手背，“我看到你和别人笑，会不高兴。”

“比如你哭的时候，我这里——”他指了指自己胸口，“会疼。”

“再比如……”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我受伤的时候，第一个想见的人，是你。”

林小溪的呼吸停了。

她看着顾言深，看着他那双总是冷静克制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的、毫不掩饰的情感。

那不是演技。

那是真的。

“所以，”顾言深深吸一口气，像是在做什么重大的决定，“我要修订协议。”

“……怎么修订？”

顾言深看着她，眼神坚定：

“把‘合作关系’，改成‘真实关系’。”

“把‘保持距离’，改成‘可以靠近’。”

“把‘协议男友’，改成……”

他没说完，但林小溪知道他要说什么。

病房里安静得可怕。

林小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和他有些急促的呼吸。

很久很久，她都没有说话。

顾言深也不催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她，握着她的手。

然后，林小溪小声开口：

“顾老师。”

“嗯？”

“你的伤……真的不疼吗？”

顾言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次是真的笑，眼角有细小的纹路，冰雪消融。

“疼。”他诚实地说，“但你说‘我疼’的时候，就不那么疼了。”

林小溪的脸红了。

她低下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

他的手掌宽大，温热，紧紧包裹着她的。

那种温度，从指尖一直烫到心里。

“那……”她咬了咬唇，“协议修订的事……”

“你可以考虑。”顾言深打断她，“不着急。等你想好了，告诉我。”

他说着，松开她的手，重新躺下。

“我累了。”他闭上眼，“想睡一会儿。”

“好。”林小溪站起来，“那我……”

“别走。”顾言深的声音很轻，“就在这里，陪着我。”

林小溪愣住。

然后她重新坐下，在病床边的椅子上。

顾言深没睁眼，但唇角微微扬起。

“林小溪。”他忽然说。

“嗯？”

“下次写男主角受伤的戏，”他的声音带着困意，“可以写女主角帮他上药，然后他趁机表白。”

林小溪的脸更红了。

“那……然后呢？”她小声问。

顾言深睁开眼，看着她。

眼神温柔得像化开的糖。

“然后，”他说，“女主角应该说‘好’。”

说完，他重新闭上眼，很快就睡着了。

呼吸平稳，眉头舒展。

林小溪坐在床边，看着他安静的睡颜，和背上那道狰狞的伤口。

手不自觉地伸出去，停在半空，想碰碰他的脸，又缩了回来。

最后，她只是轻轻握住了他没受伤的那只手。

指尖传来他皮肤的温度，和沉稳的脉搏。

一下，一下，敲在她的心上。

窗外天色渐暗。

病房里的光线越来越暗。

但林小溪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她心里，彻底亮了起来。